第146章:寒夜笔耕,镜照尘间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大学哪些事第146章:寒夜笔耕,镜照尘间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寒假的风,带着江城特有的湿冷,刮过部属211大学的香樟道,把枝头残存的几片枯叶卷得漫天纷飞,又轻轻落在图书馆后墙的爬墙虎上,沉默地见证着这所学府四十余年的朝来暮往。而我,鹿鸣,一个在这所大学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四十年的教育工作者,正坐在自家书房的窗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文档,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寒假过后再上两周班,办完相关手续,我就要正式退休了。从二十岁那年踏入这所大学的校门,到如今两鬓染霜,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我的青春、中年,直到临近暮年。这四十年里,我从穿着的确良衬衫、背着帆布包的八十年代青年,到如今人手一部智能手机、谈吐间满是新潮词汇的零零后;我见证过高校扩招的浪潮,看着校园从几栋低矮的教学楼,扩建到如今高楼林立、绿树成荫的规模;也亲历过职称评定的风风雨雨,从助工到工程师,从工程师到副研究员,再到正研究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耗尽了心血,也收获了旁人眼中的“成功”。
退休,这个曾经遥远得仿佛与我无关的词,如今却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前。身边的老同事们,有的早已开始规划退休后的生活,约着一起钓鱼、下棋、带孙子;有的则依旧坚守在教学一线,抱着“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信念,每一堂课都讲得一丝不苟;还有的,却在临近退休的这几年,渐渐放慢了脚步,甚至选择了一种近乎“隐居”的状态,不主动申报科研项目,不参与多余的行政会议,不追求所谓的学术成果,只安安稳稳地完成基本的教学任务,按时上下班,其余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家人、养花种草,或是研究自己年轻时没来得及深耕的兴趣爱好。
起初,我并不太理解这种选择。在我看来,作为一名高校教师,尤其是一名教授,即便临近退休,也应该坚守学术初心,发挥余热,把自己多年的治学经验和学识,毫无保留地传递给青年教师和学生。直到前几天,我在校园里遇到了老同事老周,才忽然对这种状态,有了不一样的认知。
老周和我同龄,也是一名教授,主攻文学理论,我们一起进的学校,一起评的副教授,又前后脚评上了教授,平日里关系最为要好。记得年轻时,老周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办公室里,要么埋首于古籍文献之中,要么伏案撰写学术论文,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那时候,我们常常一起在办公室加班,泡上一杯浓茶,一边喝,一边讨论学术问题,畅谈人生理想,眼里满是对学术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们都坚信,只要脚踏实地,潜心治学,就一定能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一番成绩,不辜负“高校教师”这个身份赋予我们的责任和使命。
可就在三年前,老周评上教授满十年,拿到了“终身教授”的资格后,却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他主动辞去了系主任的职务,拒绝了所有科研项目的申报邀请,甚至连学校组织的学术研讨会,也很少再参加。平日里,除了每周两堂必修课,他几乎不怎么来学校,即便来了,也是匆匆上完课就走,很少和同事们交流。有一次,我在校园里碰到他,发现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外套,头发也比以前花白了不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疲惫,反而多了几分从容和淡然。我们找了个石凳坐下,聊了起来。
“老鹿,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太懈怠了?”老周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愧疚,“很多人都说,我这是‘躺平式退休’,拿着国家的工资,却不干活,浪费国家的资源。”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给他递了一根烟:“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我有点不明白,你奋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拿到了终身教授的资格,正是发挥余热的时候,怎么就忽然想通了,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老周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角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老鹿,四十年了,我们太累了。你想想,我们这一辈子,为了职称,为了科研成果,为了那些所谓的‘荣誉’,拼了命地往前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年轻时,我们可以熬夜加班,可以忽略家人,可以牺牲自己的健康,因为我们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等到我们真正拿到了那些东西,才发现,我们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看看现在的高校,‘破五唯’喊了这么多年,可真正的评价体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科研论文、项目经费、获奖情况,依旧是衡量一个教师水平高低的核心标准。我们这些临近退休的老教师,精力不如年轻人,思维也不如年轻人活跃,想要在科研上有所突破,难如登天。与其在不确定的评价体系里,继续拼命挣扎,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健康,不如守住底线,平稳着陆。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也能有时间,去弥补这些年来对家人的亏欠。”
老周的话,像一颗石子,在我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是啊,四十年了,我们这一代人,似乎都在为了“生存”和“认可”,拼命地奔跑。我们经历过“破五唯”的过渡期,也感受过量化考核的压力;我们被无数的行政事务缠身,填表、报销、应付形式主义检查、参加各种无关紧要的会议,这些琐碎的事情,挤占了我们大量本应用于教学和科研的时间;我们也曾遭遇过资源分配的不公,人情关系的复杂,看着那些投机取巧的人,凭借着不正当的手段,获得了比我们更多的机会和荣誉,而我们这些脚踏实地、潜心治学的人,却只能默默付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我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教务处碰到的青年教师小李。小李今年三十出头,是三年前从名牌大学博士毕业,引进到我们学校的,为人勤奋好学,治学严谨,讲课也很受学生欢迎。可就在上个月,小李评上中职(讲师)后,却忽然变得消沉起来。以前,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每天都忙着备课、科研、指导学生,可现在,他却按时上下班,不再主动加班,也不再申报科研项目,甚至连学生的课后答疑,也常常找借口推脱。
我当时很疑惑,找他谈了一次话。小李的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他说:“鹿老师,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从本科读到博士,辛辛苦苦引进来,好不容易评上了讲师,可我忽然发现,这条路,太难走了。评上讲师只是一个开始,想要评副教授,需要有多少篇核心期刊论文,多少项科研项目,多少教学成果,这些我都知道,可我真的觉得太累了。科研压力太大,教学任务繁重,还要应付各种行政事务,我每天都活得焦头烂额,连陪伴家人的时间都没有。更让我失望的是,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科研成果,有时候却因为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得不到应有的认可。我忽然觉得,与其这样拼命挣扎,不如‘躺平’,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去追求那些遥不可及的目标,至少,这样可以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
小李的话,像一根针,刺在了我的心上。我忽然意识到,高校教师的“躺平式退休”,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人选择,也不是所谓的“消极怠工、无所作为”,而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一种系统的预警信号。它背后,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是教师们在既定的系统约束下,一种无奈但清醒的自我保全,一种对无效内耗的消极反抗,一种对自身劳动价值的保护,更是对高等教育系统中存在的诸多问题的“用脚投票”。
那天从校园回来,我就萌生了一个念头——趁着这个寒假,趁着自己还没有正式退休,趁着脑子里还有很多想说的话,试着写一些杂文,把自己四十年里在高校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记录下来。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己四十年的教学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也只为让更多的人,了解高校教师的真实生活,了解高等教育系统中存在的问题,希望能给那些正在迷茫中的青年教师,给那些致力于高等教育改革的人,带来一点启发。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几声远处小区里的狗吠,还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我指尖落下,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起来,屏幕上,渐渐出现了一行行文字——《高校教师“躺平式退休”:是智慧的退出,还是系统的预警?》。
我写道:“近年来,一些高校出现了中年教师在评上‘副教授’以后开始‘微退休’,甚至有青年教师评完中职就‘躺平’的现象。这种现象,远非简单的个人选择,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性预警信号,它背后,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有人说,这是教师们的‘智慧退出’,是个体在既定系统约束下,一种无奈但清醒的自我保全;也有人说,这是教师们的‘消极懈怠’,是对自身责任的逃避,是人力资源的浪费。而在我看来,‘躺平式退休’,本质上是系统失灵下,个体理性汇聚成集体非理性的缩影。它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抗议’,一种‘系统的溃坝征兆’。对个人而言,这或许是阶段性的智慧;但对整个高等教育系统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严峻的预警。”
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慨。我想起了老周,想起了小李,想起了身边那些选择“躺平”的同事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和苦衷。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为了评职称,熬夜撰写论文,四处奔波申报项目,忍受着各种委屈和压力;想起了那些被行政事务挤占的教学和科研时间,想起了那些不合理的量化考核,想起了资源分配的不公,想起了学术理想与现实壁垒的碰撞。我忽然明白,那些选择“躺平”的教师们,从来都不是不想努力,不是没有理想,而是在一次次的失望和挫折中,渐渐耗尽了热情和动力,不得不选择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我继续在键盘上敲击着,详细剖析着这种现象背后的原因——从个人视角来看,这确实是一种“智慧的退出”。其一,是规避风险与消耗。在“破五唯”与确立新评价标准的过渡期,科研、教学、项目、考核的压力空前巨大。临近退休的教师,精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与其在不确定的评价体系中继续拼命,不如守住底线,平稳着陆,安安稳稳地度过退休前的最后几年。其二,是对非教学事务的抗拒。填表、报销、应付形式主义检查、参与各种无关紧要的会议,这些琐碎的行政事务,挤占了教师们大量本应用于教学和科研的时间和精力,让教师们疲于奔命,身心俱疲。“躺平”,便是对这种无效内耗的最直接、最消极的反抗。其三,是价值感失落与回报失衡。当学术理想遭遇现实壁垒,当辛勤付出与薪酬待遇、职业尊严不匹配,当资源分配不公、人情关系复杂、量化考核僵化,教师们的价值感便会渐渐失落,而“躺平”,便是对自身劳动价值的另一种保护——既然我的付出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和回报,那我便不再拼命,不再消耗自己。其四,是为生活让路。在职业生涯末期,教师们渐渐明白,工作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健康、家庭和个人兴趣,同样重要。将重心从工作转移到生活,是符合生命周期的自然选择,也是对工作与生活平衡的再认识。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我想起了这所大学四十年来的变化,想起了高等教育系统的一次次改革,想起了那些曾经怀揣着学术理想,却最终在现实面前妥协的人们。我忽然意识到,相比于个人视角的“智慧退出”,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这种现象背后的“系统预警”——当“躺平式退休”从个别现象,演变为一种值得关注的趋势时,它就成为了反映高校生态健康度的晴雨表,为我们的高等教育系统,亮起了红灯。
我重新坐直身体,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继续撰写着我的杂文。我写道:“当‘躺平式退休’成为一种趋势,它所预警的,是高等教育系统中存在的诸多结构性问题,是系统的失灵与失衡。首先,是激励系统的失效。现行的职称、薪酬、评价体系,对资深教师的激励作用正在递减。对于那些已经评上教授、副教授的教师而言,上升通道狭窄,而维持高绩效的回报并不诱人,惩罚机制却可能很严苛。当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当付出得不到应有的认可,当上升空间被堵死,这些教师便会失去持续创新、继续奋斗的动力,选择‘躺平’,也就成为了必然。
其次,是学术共同体精神的式微。高校教师的核心使命,是知识创造、学术传承和提携后进。而‘躺平’,意味着这些教师提前退出了这一核心使命,不再潜心治学,不再传承学术,不再提携青年教师。这背后,反映的是部分教师对学术共同体的归属感和责任感在减弱,是对当前学术环境的不认同,是学术精神的流失与落寞。再次,是人才断层与传承危机。资深教师是学术传承、学风塑造的关键,他们身上积累的宝贵经验、治学方法和学术脉络,是高校最宝贵的财富。而他们的‘躺平’,会导致这些隐性知识无法有效传递给青年教师和学生,造成知识的流失,进而引发人才断层与传承危机——当青年教师得不到资深教师的指导和提携,当学术脉络无法延续,我们的学术事业,又能走多远?
第四,是人力资源的巨额浪费。那些选择‘躺平’的资深教师,正处在经验、学识、人脉的巅峰期,他们是高校最宝贵的人力资本。而他们的‘闲置’,是系统的巨大效能损失,也是对国家教育资源的浪费。与此同时,资深教师的‘躺平’,还会加剧青年教师的压力——那些本应由资深教师承担的教学、科研任务,最终都会落到青年教师的身上,让本就压力巨大的‘青椒’们,不得不承担更多的责任,陷入‘越忙越累,越累越迷茫’的恶性循环。
最后,是深层矛盾的体现。‘躺平式退休’的背后,是行政化与学术自主的矛盾,是量化评价与学术生长规律的矛盾,是短期绩效与长远发展的矛盾。当行政权力过度干预学术事务,当量化考核取代了对学术本质的追求,当短期绩效成为衡量高校发展的唯一标准,学术便会失去它应有的活力,教师们便会在这种矛盾与失衡中,渐渐迷失方向,最终选择‘用脚投票’,以‘躺平’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无奈。”
敲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我知道,我们的高等教育系统,一直在努力改革,一直在努力完善,可改革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和困难。而“躺平式退休”这种现象,就是改革过程中,所暴露出的一个突出问题,它提醒着我们,高等教育的改革,还需要走更长的路,还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还需要真正做到“以人为本”,关注教师的需求,尊重教师的劳动,守护教师的学术理想。
我继续写道:“面对高校教师‘躺平式退休’的现象,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其评判为个人的‘智慧’或‘懈怠’,更不能一味地责备教师,试图通过加强考核来应对——那样只会南辕北辙,加剧对立,让更多的教师选择‘躺平’。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于进行深层次的系统变革,在于破解那些困扰教师们的结构性问题,在于重建高校的学术生态,在于让教师们重新找回对学术的热爱,找回工作的价值感和归属感。
具体而言,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一是改革评价体系,建立更加多元、长效、尊重不同岗位贡献的评价机制。打破‘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固化评价模式,关注教师的教学质量、人才培养成效、学术传承贡献,为不同岗位、不同年龄段的教师,设计差异化的评价路径,尤其是为资深教师,设计能够发挥其经验优势的路径,让他们能够在退休前,继续发挥余热,实现自身价值。二是去行政化,减负增效。切实减少非学术事务对教师的干扰,精简会议、表格、检查,让教师们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教学和科研中去,回归学术本源,激发学术活力。
三是营造尊师重教的氛围,真正尊重教师的学术自主权。尊师重教,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更要体现在资源配置、管理决策中,要充分听取教师们的意见和建议,尊重教师的学术选择,保障教师的合法权益,让教师们能够安心治学、潜心育人,感受到自身的价值和尊严。四是设计弹性激励方案,针对不同职业阶段的教师,制定差异化的激励和支持政策。对于青年教师,要给予更多的指导、支持和包容,帮助他们缓解压力,搭建成长平台;对于资深教师,要给予更多的尊重和认可,建立合理的激励机制,让他们能够在退休前,继续保持对学术的热情,积极参与到人才培养和学术传承中来。”
写完这一部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静静地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充满了期待——期待着这些文字,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期待着我们的高等教育系统,能够真正重视这些问题,能够通过深层次的改革,破解困境,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期待着每一位高校教师,都能够摆脱无效内耗,重拾学术理想,在教学和科研中,实现自身的价值,过上有尊严、有温度的生活;期待着我们的学术事业,能够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打破了书房里的宁静。我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喂,请问是鹿鸣老师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疲惫,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像是被生活磨尽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无尽的沧桑和无奈。
我皱了皱眉,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却一时想不起来:“我是鹿鸣,请问你是?”“鹿鸣,我是赵磊啊”。
赵磊?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多年前,我们曾在暑假期间参加由教育部主办的,在四川大学教学的一个多月外语强化培训,我俩住一间宿舍的上下铺,一起上课,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赵磊的学习成绩很好,文笔也很棒,还比我小10多岁,那时候,我很羡慕他,觉得他年轻,生活在比我们60年更好的幸福时代,前途无量。
学业班结束后的几年里,我们还常常联习,分享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我知道,赵磊在学校里很努力,教学认真,科研刻苦,很快就评上了副教授,成为了系里的骨干力量。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常常跟我说,他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评上教授。
可就在十几年前,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偶尔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他的消息,说是他因为职称评定的事情,和系里的领导闹了矛盾,一赌气,就跳槽去了一所民办高校。那时候,我还为他感到惋惜,公办高校的平台好,资源多,发展前景好,而民办高校,无论是平台、资源,还是认可度,都比不上公办高校。我也曾给他打过电话,劝他冷静一点,不要一时冲动,可他那时候心意已决,语气坚决地说,他就不信,凭自己的能力,在民办高校里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再后来,我就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只是偶尔听到有人提起他,说他在民办高校里混得不错,当上了系主任,手下管着几十名教师,也算对得起当初的折腾了。那时候,我心里还想着,或许,他的选择是对的,民办高校虽然平台不如公办高校,但或许更能发挥他的能力,让他实现自己的价值。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再次接到他的电话,竟然会是这样一种情况——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没有了当年的斗志昂扬,只剩下无尽的疲惫、沧桑和悔恨。
“赵磊?真的是你?”我有些惊讶,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么多年没联系,你……你还好吗?”
听到我的话,电话那头的赵磊,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无奈和悔恨,都发泄出来。“好?鹿老师,我一点都不好,我过得一塌糊涂。”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我现在在南京,春节不敢回老家,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凑合过年了。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给你打个电话,跟你说说心里话——这么多年,我心里憋了太多的话,却不知道跟谁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敢回老家?凑合过年?这几句话,像几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我能够想象得到,此刻的赵磊,一定是孤独、无助、悔恨的。一个堂堂的大学副教授、系主任,竟然沦落到春节不敢回老家,只能一个人在外地凑合过年的地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磊,你别激动,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带着几分安慰,“有什么话,你跟我说,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的赵磊,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了这些年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原来,赵磊跳槽到民办高校后,一开始确实混得不错。学校又提拔他当了系主任,手下管着几十名教师,手里也有了一定的权力。那时候的他,春风得意,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初的“冲动”——如果不是当初赌气跳槽,他可能还在公办高校里,过着按部就班、一眼望不到头的生活,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成就。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磊渐渐发现,民办高校的生存压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民办高校注重经济效益,一切都以招生和盈利为导向,教学和科研,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学校里的行政干预很多,他作为系主任,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既要应付学校领导的各种要求,又要管理好系里的教师,还要负责招生工作,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更让他感到不满的是,民办高校的薪酬待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低,但福利保障却远远比不上公办高校,而且工作稳定性很差,一旦学校的招生情况不好,或者出现其他问题,教师就有可能面临被辞退的风险。
可即便如此,赵磊也没有想过要放弃。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他努力工作,拼命赚钱,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民办高校里站稳脚跟,甚至想要凭借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做点自己的事情。
去年初,一件事情的发生,彻底改变了赵磊的人生轨迹。他因为系里的人事安排问题,和一名同事闹了矛盾。那名同事背后有学校领导的支持,处处针对他,故意刁难他,甚至在工作中给她使绊子。赵磊性格刚烈,又好面子,哪里忍受得了这种委屈?加上这些年在民办高校里积累的不满,一时冲动之下,他就递交了辞职信,毅然决然地辞职下海,开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
“那时候,我脑子一热,觉得自己在高校里待了这么多年,有学识、有人脉、有资源,开一家文化传播公司,肯定能赚钱,肯定能比在高校里过得好。”赵磊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我觉得自己行了,觉得那些做生意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凭我的能力,一定能闯出一番大事业。我不顾身边朋友和家人的劝阻,拿出了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笔钱,一共凑了三百多万,开了一家五六人的小公司,主要做文化培训、论文发表、书籍编辑之类的业务。”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赵磊虽然在高校里工作了很多年,有一定的学识和人脉,但他从来没有做过生意,对市场行情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商业经验。他以为,凭借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生意就能顺顺利利地做起来,就能轻松赚钱,可没想到,创业的道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公司开业后,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迎来源源不断的客户。为了吸引客户,他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资金,做宣传、做推广,可效果却微乎其微。加上他不懂管理,公司里的员工人心涣散,工作效率低下,很多事情都做得一塌糊涂。更让他雪上加霜的是,他所做的一些业务,因为市场竞争激烈,加上他缺乏经验,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亏了不少。
“我每天都起早贪黑,拼命工作,跑市场、谈客户、管员工,忙得晕头转向,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赵磊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无尽的疲惫,“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坚持,就一定能挺过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可我没想到,现实竟然这么残酷。短短一年的时间,我投进去的三百多万,就全部亏光了,还欠下了一笔外债。去年十月,公司实在撑不住了,我只能宣布倒闭,遣散了所有的员工。”
公司倒闭后,赵磊一下子陷入了绝境。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外债,从一个堂堂的大学副教授、系主任,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失业人员。他曾经试图找工作,想要重新回到高校,继续做一名教师——那是他曾经最热爱的职业,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退路。
可他很快就发现,想要重新回到高校,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公办高校的门槛很高,他已经辞职下海,而且年龄也大了,超过了公办高校引进教师的年龄限制,想要回到公办高校,几乎是彻底没戏了。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民办高校上,四处投递简历,寻找合适的岗位,可那些民办高校,要么觉得他年龄太大,要么觉得他已经脱离教学一线太久,要么就是给出的待遇太低,根本不符合他的预期,找了快半年,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岗位。
“我现在,就是一个无业游民,每天无所事事,只能在出租屋里待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遍遍地后悔。”赵磊的声音,哽咽得越来越厉害,“我后悔自己当初的冲动,后悔自己太自以为是,后悔自己没有听朋友和家人的劝阻,好好的大学副教授、系主任不当,非要辞职下海,结果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这把年纪了,快五十岁的人了,真是一步都错不起啊。冲动的代价,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承受不起。”
“春节快到了,身边的人都忙着回老家,和家人团聚,可我呢?我不敢回老家。”赵磊的声音里,充满了孤独和自卑,“我欠了一屁股债,一事无成,怎么有脸回老家,见我的父母,见我的亲戚朋友?我只能一个人在南京,租一个小小的出租屋,凑合着过这个年。鹿老师,我真的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人到中年,到底是求稳,还是该拼一把呢?”
人到中年,到底是求稳,还是该拼一把?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对于每个人而言,选择不同,命运也就不同。有的人,安于现状,脚踏实地,稳稳地走好每一步,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却也过得安稳、幸福;有的人,不甘平庸,勇于拼搏,敢于挑战,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获得了成功;可也有的人,像赵磊一样,过于冲动,过于自以为是,没有认清自己的能力,没有考虑到现实的残酷,盲目拼搏,最终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我忽然明白,人到中年,拼一把并没有错,错的是盲目拼搏,错的是没有认清自己的能力,错的是没有考虑到现实的残酷,错的是一时冲动,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中年,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身上肩负着太多的责任和使命,我们输不起,也错不起。在做出选择之前,我们一定要深思熟虑,权衡利弊,既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梦想的追求,也要认清现实,量力而行。既要敢于拼搏,也要懂得取舍;既要心怀憧憬,也要脚踏实地。
过了许久,赵磊哽咽着说道:“鹿老师,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不知道跟谁说,只能跟你倾诉一下。”
“没关系,赵磊,”我轻轻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慰,“我们是同学,是兄弟,有什么话,你尽管跟我说。谁都有迷茫、无助、犯错的时候,关键是,犯错之后,我们要学会反思,学会总结,要能够重新站起来,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你虽然现在遇到了困难,但你有学识、有人脉、有经验,这些都是你宝贵的财富。只要你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放下过去的悔恨,重新认清自己,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我相信,你一定能够走出困境,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真的吗?鹿老师,我真的还能重新站起来吗?”赵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真的,”我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要一直活在过去的悔恨中。记住,人到中年,稳是底色,拼是勇气,但唯有稳中有拼,量力而行,才能行得更远,走得更稳。”
“好,鹿老师,谢谢你,谢谢你的安慰和鼓励。”赵磊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话,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放下过去的悔恨,重新站起来,脚踏实地,好好生活。等我以后稳定下来,一定去看你,好好谢谢你。”
挂了电话,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望着屏幕上那些关于高校教师“躺平式退休”的文字,又想起了赵磊的遭遇,忽然觉得,这两件事情,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是高校教师的“躺平式退休”,还是赵磊的中年失意,背后都反映着同一个问题——在现实的压力和困境面前,人们的选择,往往充满了无奈和挣扎。而这些选择,不仅关乎个人的命运,也折射出了社会的百态,反映出了系统的失衡与失灵。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