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龙旗镇南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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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六,悉尼湾南岸滩头。

    硝烟尚未散尽,滩涂上散落着被磁性吸附炸弹炸断履带的拂菻蒸汽装甲车残骸,七级钳工赵大栓正带着工匠班紧急抢修两辆尚能运转的俘获车辆。

    海风卷着浓烈的硝化棉气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李易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木台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扫视战场——南岸崖壁上的叛军弓弩阵地已被烈性炸药彻底摧毁,残破的“大燕”龙旗在晨风中耷拉着,旗下横七竖八躺着三百余具叛军尸首。

    “殿下。”澳洲经略使裴行俭快步登上木台,手中捧着刚从俘虏身上搜出的恺撒移位密码本与海底电缆接线图,“南岸伏兵共计五百七十二人,俘获二百零九人,已按您吩咐分开关押审讯。缴获拂菻制200毫米岸防炮三门,炮弹四百余发,蒸汽装甲车五辆——其中三辆履带完好。”

    李易接过密码本,指尖摩挲着羊皮纸边缘的拂菻帝国鹰徽火漆印:“王仁祐倒是舍得下本钱。这些岸防炮射程多少?”

    “最远八海里,但仰角受限,对贴近海岸的目标反倒死角颇大。”裴行俭展开缴获的悉尼湾布防图,指向北岸崖顶那片密密麻麻的炮台标识,“叛军主力仍在北岸。据俘虏供述,王仁祐将七成兵力、十二门重炮集中于崖顶炮台群,另有两艘仿制怒涛级的铁甲舰藏于内湾船坞,船坞入口设有水下铁栅门,须待潮位最高时方能开启。”

    李易目光落在图纸标注的“潮汐时刻表”上。

    悉尼湾的潮差可达两丈,子时大潮时水位最高——这正是昨夜唐军能从流沙湾隐蔽水道突袭成功的关键。

    他抬首望向北岸,晨雾中隐约可见崖顶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如同蛰伏巨兽的獠牙。

    “传令。”李易转身看向身后肃立的传令官,“全军就地构筑工事,医疗营优先救治伤员。命刘仁轨部南洋水师保持外海封锁,凡企图出入海湾之船只,不论旗号一律击沉。另,调格物院随行军匠,今日午时前必须在滩头架起三座瞭望塔,塔顶装配陀螺稳定望远镜与旗语信号灯。”

    “遵命!”

    传令官飞奔下台。李易又对裴行俭道:“让麻逸使臣阿古力来见本宫。还有,请孙医官将‘勇士丸’的检验详报送来。”

    辰时三刻,临时中军帐内。

    麻逸使臣阿古力躬身入帐,双手奉上一卷泛黄的海牛皮海图:“殿下,此乃小臣祖上七代人所绘《悉尼湾潮汐暗礁实录》全本。图中不仅标注六条隐蔽航道,更详细记载湾内三十六处暗礁随月相变化的显露规律——叛军所篡伪图,必不知晓其中精妙。”

    李易展开海图,只见图上以朱砂、靛青双色精细勾勒,潮位线、流向箭头、礁石群标注之详尽,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官方测绘。

    他指着一处标有“流沙湾南三链,朔望大潮时可通干吨舰”的注释,抬眼问道:“此条航道,叛军可知?”

    “绝不知情。”阿古力语气笃定,“此航道乃曾祖父辈偶然发现,记载于家族秘本,从未外传。家祖曾言,悉尼湾潮汐受东南信风与南太平洋环流双重影响,每月朔望前后三日,湾内会形成一股自东南向西北的潜流,流速可达三节。若趁此时机由此航道突入,可直抵内湾船坞后方浅滩——那里水位仅丈余,叛军铁甲舰断难驶近,正是登陆佳处。”

    李易沉吟片刻,命亲卫取来格物院制的南洋水文年鉴,对照日期推算。

    天授十四年七月廿七,正是望日后第二日,潜流仍存。

    他指尖轻叩案几,心中已有计较。

    此时帐帘掀起,太医博士孙琼端着一只檀木药箱走进,行礼后禀报:“殿下,勇士丸已悉数检验完毕。此药以罂粟膏为主料,掺曼陀罗花粉、麻黄、乌头等致幻药材,药丸内核确嵌有蜂鸣子信号器——每枚仅米粒大小,以精铜为壳,内藏发条机关与振片,浸水后仍可断续工作十二时辰。”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枚剖开的黑色药丸,用镊子夹出内核。

    那铜壳表面蚀刻着细密纹路,在帐内牛角灯下泛着幽光。

    孙琼续道:“格物院X光机已对所有俘虏完成扫描,共查出体内藏有蜂鸣子者四十七人,皆已单独关押。另有一事……”

    她稍作迟疑,“俘虏中一名拂菻军医供认,此批勇士丸实为拂菻帝国‘圣殿骑士团’秘密工坊所制,蜂鸣子定位信号可被三百里内特制接收器捕获。依时辰推算,昨日我军全灭拂菻舰队时,位置恐已暴露。”

    帐内气氛骤然凝重。

    裴行俭握拳道:“殿下,若拂菻已知我军方位,恐会派遣援军……”

    “无妨。”李李易反而露出一丝冷笑,“本宫正要他们来。”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南洋全域图前,手指从悉尼湾向东划过浩瀚太平洋,“拂菻帝国本土远在万里之外,其南洋殖民据点不过吕宋、巴达维亚数处。昨日歼灭的五艘混合动力舰,已是他们在南洋所能调动的最大机动力量。即便得知位置,抽调本土舰队赶来至少需两月——届时悉尼湾早入我手。”

    他转身看向阿古力:“使臣,麻逸国在悉尼湾可有眼线?王仁祐近日动向如何?”

    阿古力忙答:“回国公殿下,三日前小臣族人伪装成香料商人潜入湾内,探得叛军正日夜赶工加固北岸炮台,并从内陆强征土著劳力挖掘地道,连通各炮台与核心堡垒。另有一事蹊跷——叛军船坞连日运入大量生石灰、硫磺、硝石,数量远超寻常军工所需。”

    生石灰、硫磺、硝石。

    李易瞳孔微缩。

    这三样物品若按特定比例混合,再添加某些催化剂……他猛地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化工史料。

    十九世纪末,欧洲曾出现一种基于石灰氮法的简易合成氨工艺,虽效率低下,却能在缺乏高压反应釜的条件下小规模生产硝铵炸药!

    “王仁祐手下有化工人才?”他沉声问。

    “据闻叛首麾下有一名叫王承宗的谋士,早年留洋拂菻十年,精熟格物之学。”阿古力回忆道,“此人禁绝蒸汽机械,却对炼丹制药颇为痴迷,在伪朝中兼任‘天工监’主事。”

    王承宗。

    李易记得这个名字,此人实际掌控“大燕”伪朝,禁绝蒸汽机妄图复辟世家旧制。

    一个拒绝工业革命却钻研化工的人物,其矛盾行为背后,恐怕藏着更深图谋。

    “裴卿。”李易下令,“立即派侦察队潜入内湾,重点探查船坞周边是否有异常气味或新建的密闭工坊。再令格物院随行化学组做好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化学武器袭击。”

    “遵命!”

    午时,滩头瞭望塔建成。

    李易登上最高的中央塔台,接过亲卫递来的陀螺稳定望远镜。

    这种格物院三年前研发的光学仪器,内嵌高速旋转的飞轮,可抵消舰船摇晃或塔台微风带来的抖动,观测清晰度远超传统望远镜。

    他调整焦距,北岸崖顶的细节顿时映入眼帘。

    炮台以花岗岩垒砌,形制模仿大唐早期棱堡,但设计粗糙——射击孔开得过大,垛墙厚度不足,显然是仓促建成。

    十二门重炮中,竟有六门是早已淘汰的前膛滑膛炮,炮身甚至未安装反后坐装置。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那些在炮台间往来穿梭的士兵:他们步伐整齐,着装统一,手持的竟是仿制大唐的后装步枪。

    “叛军的训练水准,倒不似乌合之众。”身旁的裴行俭也举着望远镜,皱眉道。

    “王氏盘踞澳洲近两年,有的是时间整训。”李易移动镜筒,扫视崖顶后方那片密林。林间隐约可见新建的营房与瞭望哨,炊烟袅袅升起。“你看他们的营地布局——前重后轻,左实右虚,这是标准的防登陆阵型。但……”

    他忽然停顿,镜筒对准密林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土坡。

    坡上有三顶帐篷,周围警戒森严,出入者皆着深青色长袍,与普通叛军服色迥异。

    更可疑的是,帐篷旁堆放着数十个密封木桶,桶身漆成刺眼的鲜红色。

    “红色木桶……”李易喃喃。在大唐军工标准中,红色代表高危化学品。

    他正要细看,镜筒内忽然闯入一队人马。

    为首者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文士,身穿赭黄色蟒袍,头戴翼善冠,在一群甲士簇拥下正登上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那人举起单筒望远镜,竟也朝南岸望来。

    两人隔着四里宽的海湾,视线在镜片间仿佛碰撞。

    “王仁祐。”李易冷冷吐出这个名字。

    仿佛有所感应,对岸文士忽然放下望远镜,朝身侧吩咐了什么。

    片刻后,一面白旗在北岸崖顶升起,旗旁士卒打出旗语:

    “请大唐皇太孙阵前对话。”

    未时初,悉尼湾中央水域。

    一艘大唐冲锋艇与一艘叛军小帆船在双方舰队监视下,缓缓驶至海湾中线。

    李易只带裴行俭与四名亲卫登艇,对面船上,王仁祐同样仅带两名随从。

    两船舷侧相接,搭上跳板。

    海风猎猎,吹动双方旗帜。

    大唐红底齿轮麦穗天工旗与伪“大燕”的五色龙旗在晴空下形成刺眼对比。

    王仁祐率先拱手,声调平稳如叙家常:“一别长安两载,殿下风采更胜往昔。老臣遥闻殿下开创天工新政,万民称颂,实令我等旧臣汗颜。”

    李易负手立于船头,淡淡道:“王公既知汗颜,何不早日自缚请罪?陛下念旧,或可保王氏血脉不绝。”

    “血脉?”王仁祐忽然笑了,笑容里透出凄怆,“自天授十年殿下颁《专利授爵令》,准工匠凭技艺封爵那日起,千年世家便已血脉将绝!博陵崔氏、赵郡李氏、我太原王氏……哪一家不是凭诗书传家、门荫世泽绵延数百载?可如今呢?一个铁匠因造出新型蒸汽阀门便能获封天工爵,与吾等先祖披荆斩棘、浴血开疆得来的爵位并列朝堂!此等颠倒纲常之事,殿下竟谓之大政?”

    他越说越激动,衣袖颤抖:“吾等非反大唐,乃反这礼崩乐坏之世!殿下可知,陇海铁路修通后,荥阳郑氏名下三千顷田庄,因运费大跌,江淮粮米北输,田租岁入骤减七成!多少世家子弟苦读经史,却因不懂格物算学,连将作监的九品小吏都考不中!这天下……这天下快成匠人的天下了!”

    李易静静听着,待他喘息稍定,才缓缓开口:“王公所言,句句属实。”

    王仁祐一怔。

    “世家确因新政受损,匠人确因技艺显贵。”李易目光如剑,“但王公可曾问过,长安东西两市那些昔日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的工匠,如今住进朝廷所建‘天工坊’公寓,子弟免费入学堂,发明一件实用器械便可获百两赏银时,他们如何想?王公又可曾问过,辽东新辟农场里那些用蒸汽拖拉机耕田的农户,一年收获堪比过去十年,他们又如何想?”

    他踏前一步,海风鼓起袍袖:“这天下从不是某一姓某一族的天下。太宗皇帝昔年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是黔首黎民,是士农工商亿万众生!世家垄断知识、土地、官位数百年,也该让让位置了。王公若真为华夏千秋计,便该看出——唯有放开知识禁锢,让寒门子弟也能读书明理、钻研格物,让工匠农人也能凭实干出头,大唐方能真正万世不朽。固守门阀旧制,不过是将自己困死在即将干涸的池塘里,等来的唯有腐朽。”

    王仁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李易忽然轻笑:“王公,可曾读过《礼记·大学》?”

    “……自然读过。”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李易一字一句道,“圣人早言,革新乃天道。”

    他转身欲走,又止步回眸:“对了,提醒王公一事——你命王承宗秘密研制硝铵炸药,此法虽可小规模量产,但反应过程若控温不当,极易爆炸。昨夜我军的侦察队已发现船坞东侧新建的石灰窑有异常高温迹象。为免伤及无辜,王公还是及早疏散周边人员为妙。”

    王仁祐勃然变色:“你……你怎知……”

    李易不再回答,径自走回冲锋艇。跳板收起,引擎轰鸣,小艇划开海浪驶向南岸。身后传来王仁祐失控的吼声,随风飘散:

    “李易!你毁我千年世家基业,老夫便是拼却性命,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申时,南岸中军帐。

    李易刚下船,裴行俭便急步迎上:“殿下,侦察队回报!船坞东侧确有新建工坊,今晨曾发生小规模爆炸,三人伤亡。叛军正紧急转运桶装物资,部分木桶已搬上那两艘仿制铁甲舰。”

    “果然。”李易冷笑,“王仁祐自知岸防难持久,想用炸药做最后一搏。传令刘仁轨,加强外海警戒,特别注意水下动静——叛军若狗急跳墙,很可能派出装载炸药的潜艇或爆破艇。”

    “还有一事。”裴行俭呈上一封刚译出的电文,“长安急电。陛下已下诏,将博陵崔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四家涉案子弟共计三百七十一人,全部流放澳洲矿场。首批一百二十人已乘囚船自广州出发,预计半月后抵悉尼。”

    李易接过电文细看,眉头渐皱。电文中提及,流放队伍中有十七名原将作监官员、九名格物院被开除的生员——这些人虽因勾结世家获罪,却掌握大量工业技术。

    若被王仁祐劫去……

    “给刘仁轨追加命令。”他沉声道,“派两艘巡洋舰北上接应囚船,务必保证流放人员安全抵达。另,电令广州水师,后续流放船只必须配备武装护卫,航程全程保密。”

    “遵命。”

    夜幕渐渐笼罩悉尼湾。

    南岸滩头,唐军营地燃起篝火,炊烟与蒸汽机的白雾交织升腾。

    工匠们正加紧组装从运输船卸下的轻便铁轨,计划铺设一条从滩头直通后方丘陵的临时铁路,用于运输重炮与物资。

    更远处,格物院化学组已在背风处搭建起密封实验室,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化学战。

    李易登上瞭望塔,最后一次用望远镜扫视北岸。

    崖顶炮台灯火通明,叛军显然在连夜布防。

    而在那片密林深处,隐约有诡异红光一闪而逝,如同野兽的眼。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裴行俭道:“传令全军,子时正,按原计划行动。主力舰队佯攻北岸,吸引叛军注意。你亲率陆战营,借阿古力所献隐蔽航道突入内湾浅滩——记住,首要目标是夺取或摧毁那两艘仿制铁甲舰,绝不能让王仁祐将炸药舰开出海湾。”

    “那殿下您……”

    “本宫坐镇雷霆号,亲率主力佯攻。”李易望向漆黑的海面,眸中映出星辰,“这一战,不仅要平定叛党,更要让拂菻、尼德兰、乃至所有觊觎南洋的势力看清楚——大唐的海权,不容挑战。澳洲的矿脉,必将成为天工盛世崛起的基石。”

    裴行俭肃然抱拳:“臣,万死不辞!”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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