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亡羊补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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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沉默在温暖的堂屋里持续了片刻。
炕桌对面,奎爷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水碗,又喝了一口。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但看了看陈冬河沉思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无意识地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粗瓷碗沿。
陈冬河察觉到了奎爷的欲言又止。
他停下踱步,在奎爷对面的炕沿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亦师亦友的老江湖,语气平和而坦诚:
“奎爷,咱们之间,有啥话还不能直说?”
“您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想法,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但说无妨,这里就咱们爷俩。”
奎爷放下碗,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大手,叹了口气:
“冬河,不是我老奎多心,也不是想挑拨你们本家之间的和气。”
“罐头厂这些工人,都是你们陈家屯的老少爷们儿,沾亲带故。”
“平时干活,我看着,大多都挺卖力实诚,跟我手底下那些小子相处得也不错,没红过脸、拌过嘴。”
“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隔壁灶间的李雪听见:
“这人一上百,形形色色。五十罐肉罐头,眼下黑市上能值一百好几十块,顶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钱了。这诱惑……可不小啊!”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保不齐就有那么一两个,被钱迷了心窍。”
“觉得厂子是大家的,偷点拿点不算啥。或者觉着你冬河挣了大钱,分给他们点也是应当应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他不是认定就是内鬼,而是在提醒陈冬河,这种可能性绝不能排除。
尤其是在巨大利益面前,亲情乡谊有时并不那么牢靠。
陈冬河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不悦的神色。
他理解奎爷的顾虑。
直接大张旗鼓地在厂里搜查、挨个审问,很容易让绝大多数老实干活的工人们觉得不被信任,产生抵触和委屈情绪。
甚至可能让那个真正的内鬼趁机煽动不满,把水搅浑,让局面更难收拾。
但若因为顾忌这些就不查不问,隐患就像埋在地里的雷。
这次炸了五十罐,下次就敢偷一百罐,甚至可能引发其他人效仿,厂子的根基就毁了。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而稳妥的主意,脸上露出一丝沉稳的笑意:
“奎爷,您说得对,顾虑也在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这事儿,咱们必须得办,但不能蛮干,不能伤了大多数人的心。”
“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咱们既能查,又能防,还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厂子里的规矩立得更明白些。”
奎爷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你说,我听着。”
陈冬河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首先,查肯定要查,但得在暗地里进行,动静不能大。”
“麻烦您,再私下里、找个由头,仔细问问昨晚值夜的那两个兄弟。”
“还有最近几天,特别是昨天白天,有哪些人进出过仓库或者在小仓库附近长时间逗留过。”
“包括咱们厂里的所有工人,当然,也包括您手底下负责搬运、看守的兄弟们。”
“问的时候注意方法,别像审犯人,就说是厂里丢了东西,让大家帮忙回想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
“或者谁那段时间行为举止有点古怪,比如特别关心仓库、打听值班时间、或者手头突然宽裕了、家里有人生病急需用钱等等。”
“重点是病弱这个特征,有没有谁最近确实生病了,或者家里有人病重。”
奎爷连连点头,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硬壳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头,认真记下:
“这个思路对。暗地里摸排,不容易打草惊蛇。我回头就安排信得过的人去办。”
“同时,咱们也得从外面查。”陈冬河继续道,“镇上那个二道贩子虽然不知道卖主具体是谁,但可以让他带着咱们的人,再去一趟当时交易的碾盘那里。”
“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脚印、车辙印,比如独轮车、自行车印。”
“或者问问附近早起出摊、拾粪的人,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或车。”
“五十罐罐头,一个人徒手很难一次性悄无声息地弄走那么远。”
“很可能有同伙,或者用了什么交通工具,哪怕是辆破自行车,也能多驮些。”
奎爷边记边点头:
“有道理。天那么早,集市上人少,说不定真有早起的人看见点什么。这个我也安排人去跟。”
陈冬河随即又说道: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就是防盗措施必须立刻跟上,不能再指望人盯人。”
“光靠人守夜巡逻,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是人。”
“我听说,一些管理严格的大厂,比如省城的轧钢厂,工人下班出门有检查。”
“不是搜身,是用一种带磁性的,像短棍似的检查棒。”
“在工人身上前后晃一晃,如果谁身上藏了铁器、工具,磁铁就能吸住,发出声响或者直接吸上去。”
奎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自己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
“磁铁!对啊!磁铁吸铁!咱们的肉罐头是铁皮盒子!”
“就算他藏在棉袄里头、绑在裤腿里,只要不是隔着太厚,强磁铁一晃,肯定能感觉到吸力或者直接吸住!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
他越说越兴奋,皱纹都舒展开不少。
“这办法好!文明,不伤脸面,不用动手翻兜,又能起到检查作用!”
“我那儿正好有两块早年跑关东时淘换来的吸铁石,乌黑锃亮,吸力特别大,巴掌大一块能吸起好几斤重的铁疙瘩!我这就回去拿!”
他说着就要下炕穿鞋,却被陈冬河伸手轻轻拦住了。
“奎爷,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磁铁检查是个好办法,但具体怎么实行,什么时候开始实行,还得讲究个方式方法,把握好火候。”
“我的想法是,等咱们暗地里的调查有点眉目了,或者再过个两三天,再把这个检查制度正式推出来。”
“到时候,可以由张铁柱出面,以加强厂区管理、防止外人混入盗窃、保护大家共同的劳动成果的名义来宣布和推行。”
“他是本家人,又是实际管着生产的,由他来说,工人们更容易接受。”
“觉得这是为了厂子好,为了大家的饭碗更稳当,而不是东家不信任自己人。”
“如果现在就急吼吼地搞突击检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真正的贼有了防备,藏得更深,或者销毁证据。”
“也容易让那些踏实干活的工人心里不舒服,觉得不被当人看。”
奎爷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揣回怀里:
“还是你想得周全,看得远。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先回去把那两块磁铁找出来,擦拭干净。”
“暗地里的调查也立刻安排人抓紧进行。等时机合适了,咱们就和铁柱一起,把这新规矩立起来。”
“另外,”陈冬河补充道,考虑得越发细致,“仓库是重中之重,光靠巡逻路过看一眼不够。”
“我建议,在仓库门口设一个固定岗,晚上必须有人值守,不能离人,就坐在仓库门口的值班小屋里。”
“值这个固定夜班的,额外给点辛苦钱,比如一夜补贴一块钱。”
“从您手底下信得过的兄弟,还有厂里几个为人最老实,家里负担重的老工人里头,轮流排班。”
“这样责任明确到个人,他就不敢大意,也更安全。”
“还有围墙,”陈冬河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自家低矮的土坯院墙:
“您刚才在厂里提到想拉铁丝网甚至通电,想法是好的。”
“但咱们这儿供电不稳,晚上时常停电。”
“而且万一电到人或者村里的猫狗,也是麻烦事,容易引起纠纷。”
“不如先在墙头插上些敲碎的玻璃碴子,用水泥牢牢固定住。”
“或者拉上几道带刺的铁丝网,虽然不如电网吓人,但也能让翻墙的人忌惮,不好下手。”
“这些碎玻璃、旧铁丝,应该不难找,花不了几个钱。”
奎爷听完陈冬河这一整套从调查到防范,从内部到外部,从人情到规矩的完整方案,心中豁然开朗。
之前因为失窃而带来的焦虑和怒火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和对陈冬河处事能力的深深佩服。
他忍不住感慨,用力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
“冬河,你这脑子是真好使!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考虑到了,比我这个老跑江湖的想得还周全!”
“成,就按你说的这套章程办!我回去就张罗起来!保管把厂子给你守得铁桶一样!”
陈冬河笑了笑,也感到肩上的压力轻了些:
“这事还得辛苦奎爷您多操持,您经验丰富,场面上的事您把握得住。”
“对了,还有件事,我明天一早就得进山一趟,去跟驻扎在山里的古队长他们碰个头。”
“说说虎患可能扩大,需要他们协助清剿的事。也顺便看看他们那边的训练情况。”
“罐头厂这边,调查和防范的事,就全权拜托您和铁柱哥多照应了。”
“你放心去,山里头的事更要紧,那可是关系到人命。”
奎爷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
“哦,还有,黄海那边……没别的事吧?就说了老虎皮?”
“没事,就是托我帮他找样东西,已经说好了。”
陈冬河简单带过,不欲多言。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调查和防范的细节,比如安排谁去暗访、值班补贴的具体发放方式、购买碎玻璃和铁丝的可能渠道等等。
眼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灶间炖肉的香气越发浓郁诱人。
奎爷惦记着回去安排人手开始调查,也没留下吃饭,匆匆告辞走了。
陈冬河送走奎爷,回到依旧暖烘烘的堂屋。
炖肉的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他想了想,对灶间喊道:
“小雪,肉炖得差不多了吧?先别盛出来,再多咕嘟一会儿更入味。”
“我去叫铁柱哥过来,咱们一起吃,顺便说点事。”
陈冬河来到张铁柱家时,张家也刚准备开晚饭。
堂屋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还有几个黄澄澄的,一看就掺了不少玉米面的窝头。
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家人的脸庞。
见陈冬河挑开厚厚的棉门帘进来,张铁柱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正在掰的窝头,站起身把他往屋里让。
“冬河!你咋来了?快进来,炕上坐,外头冷风飕飕的!”
张铁柱热情地招呼,心里却咯噔一下,琢磨着陈冬河这时候突然上门,怕是罐头厂那边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岔子。
难道是白天清点的事?
“铁柱哥,还没吃呢?”
陈冬河笑着跟坐在炕头的老村长和正在喂孩子米汤的铁柱媳妇打招呼:
“老叔,嫂子。我那儿炖了肉,酒也温上了,特意来请铁柱哥过去。”
“咱哥俩有阵子没好好坐下喝两盅、说说话了。”
他又对老村长和铁柱媳妇道:
“老叔,嫂子,带着孩子一起过去吧,热闹热闹,肉管够!”
老村长吧嗒着旱烟袋,笑呵呵地摆摆手,烟雾在煤油灯光里袅袅升起:
“你们年轻人聚吧,我晌午跟你爹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晒着太阳喝了二两散酒,这会儿还没醒利索呢,闻着肉味儿都犯腻。”
“铁柱媳妇得看着这小毛头,这奶娃娃离不了人,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
“你们去吧,正事要紧,不用管我们。”
张铁柱听出父亲话里的意思,知道陈冬河肯定是有要紧事商量,便不再推辞,对媳妇交代了一句:
“给我留点糊糊就行。”
然后披上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棉袄,就跟陈冬河出了门。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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