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各大事推进,琼英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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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田虎领着一众男女进来,那少女女将,生得柳眉杏眼,琼鼻樱唇,端的是个绝色美人,一身戎装非但不掩其丽色,反添了几分英气逼人。

    只是此刻她俏脸含霜,眸子里透着冷意。

    察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那田虎身上,沉声道:「田虎,这些是……?」

    田虎忙躬身行礼惶恐道:「回禀晋王,这些都是追随末将死里逃生的心腹兄弟,个个忠心赤胆,信得过!末将特地带他们来,面见王爷,也好……也好让王爷知晓那宋境里的实情!」

    察哥眉头拧得更紧:「你遣人送来的密信,此次密谋挫败原因本王看了,可大宋的精锐都在西边耗着,那汴梁城里养着的所谓京畿禁军,不过是些没上过战阵、只会在花街柳巷里耍威风的银样银枪头,不堪一击!可你信中言道……竟在河北冒出一支强得邪门的团练?把你这打得丢盔弃甲?」

    田虎一张黑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额上青筋直跳,嘴里满是苦涩:「王爷明监!末将……末将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那夥团练,名不见经传,末将麾下那些自诩勇猛的弟兄,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泥捏,不堪一击!末将的田氏族人……更是……更是死伤殆尽啊!」

    他声音哽咽,切齿恨道,「王爷您是不曾亲见,那夥团练的兵卒,个个膀大腰圆,身材魁梧得如同庙里的金刚力士,比末将这等粗壮之人还要猛上三分!那力气,那煞气…更别说,还有数位大将马战功夫足足千人敌之流…」

    他话未说完,旁边猛地响起一声嗤笑。

    紧接着,像是点燃了炮仗引线,书房角落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发笑的是仁多保忠的儿子仁多保善,旁边站着野利家族的野利冲和嵬名家族的嵬名阿埋。这三人皆是西夏将门虎子,平素眼高於顶。

    角落里还坐着个沉默的汉子,乃是归顺西夏被赐国姓「李」的原辽国将领李合达,只冷眼旁观,不发一仁多保善笑得前仰後合,指着田虎,话语刻薄如刀:

    「汰!田虎啊田虎,你这牛皮可吹破天了!就说你们这些南边的宋人,骨头软,不中用!大帅给了你金银财帛,给了你人手兵器,那大宋北境又空虚得像个筛子!结果呢?你连举旗占个地盘都做不到,被一群泥腿子团练撵得像丧家之犬逃了回来,如今倒编排出这等天方夜谭来搪塞?说什麽个个比你还壮?哈哈哈,笑死个人了!」

    野利冲也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冰冷的讥诮:「田虎,你说的这等人物,怕不是千里挑一的猛士?这等人物,每日里光维持那身气力,所需肉食粮米可不是小数?数百上前如此猛士,岂是区区一个地方团练能供养得起的?更可笑的是,你竞还说里面有「千人敌』的将领?哈!你这番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徒惹人笑耳!」

    嵬名阿埋更是阴阳怪气,斜睨着田虎:「依我看呐,分明是尔等太过脓包废物!早知如此,何必劳烦你田虎?还不如让我西夏的好汉潜入宋境,你田虎嘛……就在旁边打打下手,递递刀枪便是了!」田虎被这连珠炮似的奚落气得浑身发抖,面皮紫胀,急声道:「王爷!王爷明监!末将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啊!」

    野利冲的目光这时却像苍蝇般黏在了那绝色女将琼英身上,涎着脸笑道:「啧啧啧,田虎,你看你带来的人里,竞还有如此标致的女将?在西夏真真少见,哈哈哈,看来你们是真没人了!连骑马上阵的男人都凑不齐,竟要靠女人抛头露面?喂,那位小娘子!」

    他竟上前一步,带着轻佻,「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何必跟着这窝囊废在刀口上舔血?不如随本将军回兴庆府,给本将军做个暖被窝的姬妾,保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女将琼英,闻言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眸中寒光如电!

    她冷哼一声,那声音清越如碎冰,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哄笑与污言秽语:

    「哼!这位将军既如此瞧不起我们宋人,何不手底下见真章?光动嘴皮子,算什麽本事!」野利冲怪叫一声:「好个泼辣的贱婢!」说着便要拔腰刀。

    「够了!」晋王李察哥慢悠悠道:「既然这位姑娘有兴致,野利又不服气,那便……下场斗一场,也好让本王开开眼界。」

    他转头问琼英:「姑娘可有坐骑兵器?」

    琼英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在府外马厩。」

    「好!」察哥对管家一挥手,「速去,将这位姑娘的坐骑好生牵来,还有她的兵器也一并取来!」不多时,王府後院的校场便成了焦点。

    亲兵们围了一圈。

    田虎等人紧张地攥着拳头,仁多野利和嵬名阿埋则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促狭。

    李合达依旧沉默,只是站得更靠前了些,目光锐利。

    琼英的坐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母马,牵来时引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野利冲骑着一匹高大雄健的河西黑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他看见琼英的白马,舔着嘴唇怪笑道:「啧啧啧,好一匹标致的母马!瞧这毛色,这身段,倒与本将军这匹黑骏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嘿嘿,正如同你我一般,小娘子,不如……」

    他污言秽语尚未说完,琼英早已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如一片白云飘落鞍桥。

    她抄起亲兵递来的滨铁点钢枪,那枪在她手中仿佛轻若无物。她根本不看野利冲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聒噪!」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如同离弦之箭,挺枪便刺!

    野利冲没料到她如此果决,仓促间举枪格挡。

    只听「当嘟」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野利冲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胯下黑马也不由自主地「噔噔噔」倒退数步!

    他心中骇然,这女子好大的气力!

    校场之上,两马盘旋。野利冲收起轻视之心,使出浑身解数,枪法倒也迅猛狠辣,招招不离琼英要害。他仗着人高马大,力沉枪猛,想要以力压人。

    然而琼英身姿矫健,枪法更是精妙绝伦,一杆钢枪在她手中使得如同银龙出海,神出鬼没。她或挑、或紮、或拨、或扫,将野利冲的攻势一一化解,那白马灵性十足,进退趋避,与主人心意相通。

    转眼间斗了十余回合。

    野利冲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汗水糊了一脸,招式渐渐散乱。

    他觑准一个空档,大吼一声,挺枪直取琼英心窝!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破风之声!

    琼英却不慌不忙,左手控缰,右手持枪向外一封格开刺来的枪尖,同时娇躯在马鞍上猛地一个灵巧的後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右手松开枪杆,闪电般在腰间鹿皮囊中一探一扬!

    「着!」

    一声清叱!一道乌光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无比地砸在野利冲面门!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那枚棱角分明的石子正中野利冲额头!

    「呃啊!」

    野利冲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整个人从马背上掉了下去,如同一个破麻袋般,「砰」地一声重重摔在硬邦邦的地上!

    额头鲜血流出,眼前金星乱冒,挣紮着想爬起来,却又是一阵昏厥,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和野利冲痛苦的呻吟。

    琼英早已勒马停住,白马上,她身姿挺拔,玉面含霜,手中钢枪斜指地面,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野利冲,冷哼一声。

    「好!」晋王李察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送野利去厢房,请大夫来。」

    又擡头望向马背上那个绝色少女。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一旁的田虎,沉声道:「田虎!」

    田虎一个激灵,慌忙躬身:「末将在!」

    「本王……现在有些信你所说的了。」察哥他指了指琼英,「麾下一员女将便有如此不亚於本王摩下猛将的马上功夫,那团练之中若真有如你所言的那等猛士,乃至「千人敌』的将领…也是正常!」田虎闻言,激动得几乎要跪倒在地,连连行礼:「王爷明察!王爷圣明!末将绝无虚言!绝无虚言啊!」

    「田虎将军!」察哥微微颔首,思忖片刻,决断道:「你且安心留在兴庆府。本王会派人仔细打探清楚那支团练的底细,还有大宋此番三路进兵的真正意图。待时机成熟,本王自会助你粮草兵马,让你潜回大宋北境,重振旗鼓,东山再起!你且放心,此次虽然失败,可你的功劳本王看在眼里,待本王禀明陛下,你和你麾下各有赏赐!」

    「谢王爷大恩!末将愿肝脑涂地,以报王爷!」田虎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颤抖,深深拜了下去。琼英归了厢房,那战甲浸透了香汗,沉甸甸压在娇躯之上。

    丫鬟蝉儿这小蹄子,早已备下温水香汤,候在屏风後头。

    琼英立在当地,蝉儿便上前,踮着脚儿,替她解那勒甲丝绦。

    但见琼英微扬玉颈,蝉儿十指纤纤,将那胸前紧束的护心镜搭扣儿松了。

    一解之下,束缚顿消,那丰隆饱满的所在便如脱了牢笼的玉兔儿,隔着紧裹的中衣,兀自颤巍巍显出惊心动魄的轮廓来。

    待解到腰间束甲狮蛮带时,琼英轻吁一口气。

    蝉儿蹲下身去,纤手摸索着带扣,鼻尖儿正对着琼英那两条笔直修长、筋肉匀停的腿子。

    这腿儿,因常年习武骑射,不似闺阁女儿绵软,却绷着股子劲道,将那薄绸裤管撑得满满当当,腿根处更是浑圆紧致,隐隐透出力与美的光景。

    一条青莲色汗巾子,勒在胸口,早已被汗浸得半透,紧贴着那两团腻脂,巾角儿湿漉漉地垂着,沾着几缕汗湿的乌发。

    另一条白色汗巾子,却系在脐下三寸紧勒着,巾尾隐没在深处汗渍晕染开一片深色。

    蝉儿一面埋头解着裙甲锁片,一面却抽抽噎噎起来,擡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问道:「姑娘,我们当真要在这腌膀地方待下去麽?奴婢…奴婢心里慌得紧,想回大宋。」

    琼英闻言,长叹一声,胸脯起伏,任由丫鬟给她解下胯下汗巾子,擡手抚了抚蝉儿发顶,无奈道:「痴丫头,谁个不想?这些日,我梦里都是黄河边的月色。奈何身似浮萍,飘零至此,又能如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蝉儿替她褪下最後一片皮腿甲,露出那双健美光致的大腿,这才站起身,泪眼婆娑地追问:「可…可若是那辽人…真个逼姑娘上阵,去…去打大宋的军马,姑娘…姑娘怎生是好?」

    琼英不答,只款步走向那热气氤氲的澡桶。

    玉足轻擡,跨入桶中,温汤立时漫过那结实白皙、线条流畅的腿肉,直至没腰。

    水波荡漾,更衬得那水下玉股丰隆,腰肢纤细,她将臻首後仰,靠在桶沿,闭目道:「断然不会!若真有那一日…大不了觑个空子,咱们逃出西夏去便是。」

    言罢,又蹙起秀眉,「只是…我那义父尚在此处,他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岂能撇下他孤身一人?」「逃回大宋那赶紧好!」蝉儿绞了热手巾,轻轻替她擦拭肩颈,闻言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姑娘莫怪奴婢多嘴,倘若在这西夏地界,只怕姑娘这辈子也撞不见梦里头那位…那位英武的将军官人了!」琼英正掬水泼在颈间,水珠儿顺着那猩红汗巾子滑入深壑,听得「将军官人」四字,心头猛地一跳,粉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子都热辣辣的。

    她扭头啐了蝉儿一口:「作死的小蹄子!浑嚼什麽!什麽官人将军的,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蝉儿却不怕,反而凑近了,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压低声音道:

    「姑娘休要口是心非!前儿夜里,奴婢可是与姑娘同榻而眠。姑娘梦里不知撞见了什麽,口里「好官人』、「好将军』的叫得好不亲热!一双玉腿更是…更是不老实,紧紧夹着奴婢的腰,险些没把奴婢的腰给夹断了去!那股子缠人劲儿…啧啧啧!第二日早起姑娘偷着换汗巾子莫以为奴婢不知道!」「呀!」琼英臊得无地自容,掬起一捧水就泼向蝉儿,「看我不淹死你这满嘴胡叶的小淫妇!」主仆二人登时在浴桶边笑闹成一团。

    水花四溅,打湿了蝉儿的衣衫,也沾湿了琼英胸前颈下,端的是粉粉蓉蓉,春光无限。

    闹了一阵,琼英气喘吁吁地伏在桶边,雪白的膀子露在外头,水珠沿着那健美流畅的肩臂线条滚落,一条腿儿随意搭在桶沿上,水珠顺着肌肤滚落。

    蝉儿挽着袖儿,半跪在桶边,手里捏着一条软绵绵的温湿巾子,正细细地替琼英揩拭那条伸出水面的腿儿。

    烛光摇曳,将那腿儿照得真真切切,端的是玉柱也似,肌理匀停,不见半分赘肉,自那圆润的膝头起,一路向上延伸,绷出紧致流畅的线条,直至隐入丰腴的大腿根处,被水汽与花瓣半遮半掩。那皮肉,白得晃眼,滑腻如最上等的羊脂冻玉,偏又透着习武之人特有的韧劲儿与活力,水珠儿滚过,竞似荷叶承露,半点不沾。

    蝉儿口中啧啧有声:「我的好姑娘!你这腿儿…真真是个稀罕物!若是有那等梦中的将军,被你这双玉柱似的腿儿这麽一夹…啧啧,那销魂蚀骨的滋味儿,怕不是立时要登了仙去!若…若後面再来一双这般健壮有力的腿儿缠住他腰身」

    「天爷!那将军岂不是怕不是要立时化在这温柔乡里,做鬼也风流!」

    琼英正闭目养神,享受着水汽的熨帖,忽闻蝉儿越说越不成话,她猛地睁开眼,一双杏眼圆睁,颊上飞起两朵红云,也不知是水汽蒸的还是羞的。

    她轻啐一口:「呸!好个没脸没臊的小蹄子!满嘴里胡叱些什麽腌攒话!」

    说着,作势要拧蝉儿的嘴,「我看你这蹄子,不是替我擦洗,倒像是自己发了春心,魂儿都飞到爪哇国去了!打量我不知道呢?定是日里见了哪个俊俏後生,心痒难耐,这会子拿我的腿儿做筏子,在这里胡言乱语地排遣你那点春情!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琼英嘴上骂得凶,身子却并未真动,那条惹得蝉儿心旌摇曳的腿儿,依旧大剌剌地搭在桶沿上,烛光水汽里,愈发显得丰腴健硕,莹白如玉。

    她眼神迷离,望着氤氲水汽,幽幽叹道:「罢了…终究是梦罢了。这茫茫人世,究竞有没有那样一个人…尚在未定之天呢…」言语间,那梦里缠绵的滋味仿佛还在周身萦绕,心头却是一片空落。忽地,她似想起什麽,眸光一闪低声说道:「那一日远远望见那团练的旗号下,一员穿着官袍的将领…那身形气度,远远瞧着,倒有几分…几分肖似…」话未说完,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沉入温汤之中,只余水面几圈涟漪。

    蝉儿见她神情落寞,忙软语宽慰道:「姑娘莫愁!既是梦里能见,菩萨必有指引,这人定然是有的!说不定啊,就是那日瞧见的那位将军呢!」

    琼英接过胰子,在掌心揉开细腻的泡沫,轻轻涂抹在修长健美的腿子上,闻言只低低应了一声:「但愿…如此罢。」

    水汽蒸腾,将她脸上那抹怅惘与憧憬,都朦胧胧胧地晕染开了。

    天光尚在梦梦昧昧之际,大内御书房里,烛影摇曳,更漏声残。

    官家斜倚在龙纹御座上,手里捻着几页纸,眼皮微擡,淡淡说道:「你递上来的这桩案子……朕瞅过了。人犯口供、物证链条,你可都勘问得严实再无半分纰漏了?」

    大官人躬身立在阶下,紫袍玉带,气度沉凝,闻言忙叉手回道:

    「回禀陛下,臣蒙圣恩,权知开封府府事,岂敢有丝毫懈怠?那日一出大内,便严饬得力干员,锁闭京城诸门,细细筛过往来人等。又亲自督率,将那些藏污纳垢的去处一一甚麽「无忧洞』、「鬼市子』一一翻了个底儿朝天!」

    「费尽周折,才将这几个刁滑巨贼锁拿归案。一应干证供词、赃物簿册,臣俱已按祖宗律例,条分缕析,誉录分明,恭呈刑部、御史覆核勘验。两部堂官业已朱笔勾画,再无驳议,认了臣这桩差事,办得……尚算周全。」

    「周全?是周全了你,还是周全了他们?」官家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大官人赶忙低头:「臣不敢,臣惶恐!」

    「你也认为这几个就是凶手?」官家将那叠案卷「嗤啦」一声撕作两半,碎纸片如雪般飘落:「哼!几个不知死的绿林泼贼,竟敢混充太学生的身份!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被王府坑害的清流大臣和学生』?放一一肆!!」官家眼中寒光迸射,「凭此狗彘不如的狂言,便能将当朝重臣王糖殴伤至此?这等鬼话,尔等信得?朕一一不信!!!」

    阶下,大官人垂首屏息,眼观鼻,鼻观心,任凭官家乱骂,只盯着自家那紫袍下摆,半个字也不吐。骂完後,御书房里死寂了片刻,只闻官家粗重的鼻息。

    「罢了!」官家语气一转,冷冷道:「少顷朝会,朕若点你做今科省试主考……你心下如何计较?」大官人闻言,脸上登时挤出苦相,为难道:陛下天恩浩荡,如日月经天!臣……臣若说半点觊觎之心也无,实乃欺天!这等清贵无匹、光耀门楣的差遣,满朝朱紫,谁不趋之若鹜?」

    他声音发涩,「然则……臣此刻,实实是……不敢领受!万望陛下……体恤臣之惶恐,收回……收回成命!」

    「不敢?」官家眉梢一挑,嘴角噙着丝讥诮的冷笑,「朕记得你平日里漂亮话儿,可没少挂在嘴边!什麽忠君体国,什麽肝脑涂地,可是掷地有声!怎麽?事到临头,腔子里的血一一凉了?朕倒是好奇,既知这差遣人人觊觎,你又为何怕了?」

    大官人「苦笑』道:「陛下明监!如今王酺王大人横遭此祸,满朝文武的眼睛,尤其是那群清流文臣,都跟钩子似的盯着这个位置!」

    「臣若此时不知进退,贸然顶了这风口浪尖……岂不是立时成了众矢之的?清流的口水要淹死臣,怕不是认为臣是那幕後凶手,摘果子之人,东宫那头……怕也难免疑忌!陛下……您这……这不是把微臣架在火烤麽?」

    「好!好一个「架在火上烤』!」官家勃然作色,霍地站起身来,龙袍带起一阵风,「你不是口口声声忠君麽?不是敢为朕分忧麽?怎麽?这就怕了?缩了?尔既知忠君,当知君辱!朕用你,便是要你在火上走一遭!!」

    他俯视着阶下战栗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冰,「你越怕,朕还偏就越要你去!哼!」言罢,袍袖一甩,再不看他一眼,厉声喝道:

    「起驾!上朝!」

    朝会之上,官家金口一开,点了那商贾出身的西门天章做今科省试主考,满朝文武登时像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一一炸开了花!

    众人肚里盘算,周文渊、蔡攸,就算是不选这两人.

    朝堂中还有叶梦得、李守中…这些清贵大臣…哪个不是清贵种子?

    谁承想,这泼天的富贵竞落在了那西门天章头上!

    一时间,殿上嗡嗡作响,尽是些压低了嗓子的议论,那眼神儿飞来飞去,能把大官人身上戳出百八十个窟窿。

    散了朝,耿南仲府邸後堂。

    檀香袅袅,锦屏生辉。

    耿南仲端坐上首太师椅,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儿。

    左手边坐着叶梦得,老神在在;

    右手边是张邦昌,眼珠子骨碌碌转;

    下首唐恪、李守中并一众江南士林的头面人物,或是致仕老臣,或是当朝清贵,连主带客,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个个脸上都像蒙了层阴云,只等着那阵风来。

    「笃、笃……」门外靴声轻响,管家掀帘子低低报了一声:「周大人到了。」

    「唰啦!」满座齐整整起身,脸上那点阴云顷刻换了副热络模样。

    周文渊一撩袍角跨进门来,团团一揖,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劳诸位久候,文渊来迟,恕罪恕罪。」

    「哪里的话,文渊来得正当时!」耿南仲亲自迎了两步,一把挽住周文渊的手腕,硬是把他往主座旁引,「坐!坐!」

    周文渊身子微侧,显出几分谦恭:「在座皆是文渊长辈,岂敢僭越?」

    叶梦得捻须笑道:「文渊这话差了!你如今是太子心腹,身上担着安抚使的重任,又添了这礼闱的差遣,前程似锦,正该上座!」

    周文渊这才告罪坐了。

    茶盏刚沾唇,还未及品那滋味,下首的李守中已开了腔:「周大人,恭喜恭喜!这权同知贡举的差事,到底还是落在了你身上!虽说是「同知』,可也是掌着生杀予夺的紧要位置啊!」

    周文渊放下茶盏,拱手笑道:「李公擡爱了。都是为太子殿下分忧,份内之事,不敢言喜。」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张邦昌已恨恨地啐了一口:「呸!可惜那顶要紧的「权知贡举』叫那「西门屠夫』叼了去!一个市井里打滚的腌膀泼才,竟也敢登此大雅之堂!真真气煞人也!」

    叶梦得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砸在众人心上:「官家……这是防着咱们呢。」

    耿南仲冷哼一声,手中茶盏重重一顿:「防?既立了东宫太子,便是祖宗成法!长幼有序,天理昭昭!我等身为社稷臣子,岂能坐视储位动摇?定要……阻止官家行那悖逆之事!」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後钉在周文渊脸上,话锋一转,语气又放得温和了些:

    「文渊啊,这同知贡举可是要入贡院锁宿的大差事!说来,真该贺你。太子在东宫时常提起你当年讲筵上的风采,潜邸旧人,如今又掌礼闱,这份恩遇,满朝能有几人?」

    「正是!」唐恪立刻接口,脸上堆满谄笑,「储君即位之後,文渊兄便是东宫旧属之首!只在这天子座师耿公之下,今日之同知贡举,便是明日之翰林承旨一一这道理,在座诸公,谁心里不明镜儿似的?」满座顿时一片附和之声,嗡嗡如蜂鸣。

    周文渊只含笑听着,拱手连道「诸位谬赞」,眼风却似不经意般在厅内众人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一乖乖,这耿府後堂今日可真是群贤毕至!

    江南几大姓的柱子,一个不落全在这儿了。

    说是为他设宴道贺?

    这般阵仗,只怕是……他心里那面镜子,早已照得透亮。

    果然,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耿南仲轻轻擡了擡手。

    满堂喧譁立时如潮水般退去,周文渊知道正戏到了。

    只见耿南仲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平平展在紫檀案几上,指尖一推,那纸便滑到了周文渊面前。

    「文渊,」耿南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上面七十四个名字,皆是……我江南士林的子侄。有父兄在朝的,有族中显赫的。你……看看。」

    周文渊眼皮微垂,目光落在那素笺上。蝇头小楷,工整列了二十行。

    他面上不动声色,一行行细细看去,心头却是一凛。

    「省试在即,礼部锁院,」耿南仲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盯着周文渊,「这七十四份卷子……烦请你到时提!一!提!」

    提一提三个字,说得极缓极重。

    刹那间,满堂目光,如无数根无形的针,齐刷刷刺在周文渊脸上。

    张邦昌冷笑:「权知贡举叫那「西门屠夫』叼了去又能如何,到时候这些卷子都落在他面前,他如何挑选那省元也好,甲科乙科,丙科也好,奏名进士也好,都是我们的人。」

    周文渊看完,并未立刻答话,只将那素笺轻轻推回桌心,擡眼看向耿南仲,脸上浮起为难:「耿公,各位文公擡爱,文渊铭感五内。只是……有一桩实实在在的难处:文渊是头一遭做这权同知贡举,贡院里的规矩,糊名、眷录、朱卷分发,一道道铁闸似的,我连考生是圆是扁都瞧不见,卷子上更无署名一诸公请问,我如何认得哪份卷子,是这名单上的子侄呢?」

    他问得一脸诚恳,仿佛真个虚心求教。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竟都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叶梦得搁下象牙箸,拈起帕子揩了揩嘴角,慢悠悠道:「文渊不必忧心,我等士族百年来自有章程。」耿南仲嘴角微勾,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片,这次并未展开,只捏在指尖,对着周文渊晃了「文渊莫急!他们会在文章里……留个小小的「印记』。策论破题之处,用「夫、也、矣、哉』四个虚词连环一不是寻常那般随意用的,而是嵌在经义要害句子的末尾,连起来便是「夫也矣哉』四字顺序。外人瞧不出门道,你阅卷时留心此节,便知分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会在策文第三段引《中庸》「致中和』一章时,特意拿「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两句作结一一这两句本是题中应有之义,寻常人一笔带过,他们却会单独成段,顶格书写!你若看到这般写法……便是名单上的人了。」

    「文渊,内里详细记着其他几种……辨识的法子。你且收好,细细参详。」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周文渊,沉声道「此番省试,非同小可!不单是为我大宋朝廷遴选栋梁,更是为东宫太子殿下……甄拔心腹肱骨!」

    「此乃国本所系,社稷之重!若让那等心怀叵测、如蔡京老贼般包藏祸心之徒混入其中,窃据高位…便是你我的失职!」

    周文渊听着,面上恭敬依旧,心头却是雪亮。

    他先将桌心那张素笺重新拿起,不动声色地拢入掌心,随即接过了耿南仲递来的小本。

    两下里一叠,动作行云流水,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宽大的袍袖深处。

    「既如此,」周文渊笑道:「文渊……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诸位文公,敬请宽心。」「好一一!」张邦昌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叮当作响,第一个站了起来,高举酒杯,「周大人快人快语!痛快!痛快!我等此番若能得偿所愿,绝不忘周大人今日大德!来!诸位,满饮此杯一」他声音拔得极高,几乎要掀翻屋顶,「敬太子殿下!祝殿下千秋万代,福祚绵长!」

    「敬太子殿下!祝殿下千秋万代,福祚绵长!」

    满座轰然响应,如同排练好了一般。

    刹那间,杯盏高举,清脆的碰击声叮叮咚咚响成一片。

    那杯中的琼浆玉液,仿佛已化作了未来朝堂上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富贵。

    而此时。

    蔡太师府邸深处,书房内檀香浓郁得让大官人有些发闷。

    蔡京半躺在紫檀摇椅上,眼皮耷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看着垂手侍立的大官人,半晌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你这厮……倒真叫你料着了。」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倦怠的味道。

    大官人脸上堆起笑,腰弯得更低些:「全赖恩师平日教诲,学生不过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哼!」蔡京从摇椅上微微欠身,浑浊的老眼射出精光,打断了他,「这等剑走偏锋的手段,非到山穷水尽、万死无生之地,断不可轻用。政敌相争,固然无所不用其极……然,」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线,是命脉,是纲常。沾了,便是附骨之疽,纵有泼天富贵,也洗不脱这身腥膻。」

    大官人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声音肃然:「恩师金石之言,学生铭刻肺腑,必不敢忘。」蔡京这才又躺了回去,摇椅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枯瘦的手指随意点了点书案上几本看起来灰扑扑、边角都起了毛的册子:「那案头几卷旧物,可识得?」

    大官人目光扫过,笑道:「学生一进门就瞅见了。拢共四本……似是《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这些……莫非是恩师当年叱吒风云时留下?」

    「错!」蔡京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皮撩开一条缝,寒光乍现,「你一一识字麽?」大官人一愣,真个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端详那四本册子,封皮上的字迹虽旧,却清清楚楚就是那四样。确认无误後,他笑着叉手行礼:「恩师!学生愚钝,恳请恩师……点拨!」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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