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梁山再起,黛玉生日,贾琏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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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日头西斜,将汴京北门那高耸的城楼影子拉得老长,压在青石板路上。
朱仝一身公人皂服,脸上面无表情,领着几个心腹伴当,押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牯辘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小校官儿斜眼觑着,鼻孔里哼了一声,伸手便拦:「哪里的车?里头装的甚?开封府规矩,严查出入!」
朱全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紧走两步上前,背身挡住旁人视线,袖底早滑出一锭沉甸甸、油光水滑的大银,不着痕迹地塞进那小校手里,压低了嗓子,热气喷在对方耳边:
「哥哥辛苦!小弟乃开封府巡检朱仝,奉命押送些要紧的腌膦物出城处置,文书在此,请哥哥行个方便。」
说着,另一只手飞快亮出一纸盖着鲜红大印、却分明是「开封府提刑司」签押文书,在那小校眼前一晃即收。
那银子入手滚烫,小校掂量着分量,又瞥见那唬人的大印,脸上绷紧的皮肉顿时松垮下来,挤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哦?既是府衙的公干……朱都头请便,请便!」
手一挥,栅栏挪开。
骡车吱呀呀出了城门洞,沿着官道又颠簸了约莫二里地,眼见官道两旁野草渐深,人烟稀少。朱仝这才勒住马,左右警惕地扫视一圈,确认无人尾随,这才翻身下马,掀开那厚重的青布车帘,一猫腰钻了进去。
车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汗味、草蓆的霉腐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狭窄的车厢底板上,蜷着三条人影,正是吴用、雷横与李逵。
三人皆面如金纸,尤其李逵,那身粗布衣裳已被暗红的血痂浸透,黏在皮开肉绽的脊背上,活像个被揉碎的血葫芦,连喘气都带着「嘶嘶」的破风箱声。
雷横也好不到哪去,肋下裹着的布条泅出大团乌黑,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沫子。
唯有吴用,虽脸色苍白,臀股间新伤也疼得钻心,但眼神还算清明。
三人听得动静,都如惊弓之鸟般绷紧了身子,直到借着帘缝透进的微光看清是朱仝,才像泄了气的皮球,吴用哑着嗓子,气若游丝地问:「朱仝兄弟……外……外头如何了?」
朱仝侧身挤坐在车辕边,把帘子掩得严严实实,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三人耳朵:「三位兄弟放心,已然……出城了。」
「出城了!」三人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吴用挣紮着动了动,牵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道:「朱仝兄弟,此番……此番天大恩情,教我兄弟何以为报?为了买通那贪得无厌的西门狗贼,放我等一条生路,怕是……怕是连你多年的积蓄都填了进去吧?」
他目光灼灼,盯着朱仝。
朱仝闻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重重叹了口气:「唉!何止积蓄……便是将自家那小院子都典当了,积蓄全送了犹嫌不足,还……还欠下了不少阎王债。」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沉重。吴用眼中精光一闪,忍着臀股间火烧火燎的痛,急切道:「朱仝兄弟,既然如此,何不……何不随我等同上梁山?晁天王义薄云天,宋公明哥哥更是求贤若渴!到了山上,大碗吃酒,大秤分金,快意恩仇!凭兄弟你的本事和这份恩义,必受重用,区区债务,山寨自有公论,定能替你周旋!」
朱仝却缓缓摇头,眼神复杂:「学究哥哥好意,小弟心领。只是……家中有老母妻儿尚在城中,根脚牵连,如何走得脱?再者……」
他摸了摸身上的皂服,苦笑道,「小弟终究是吃着这份皇粮,有官身在身,一时……一时也割舍不下这身皮囊。」
吴用听罢,眼神暗了暗,知道此人此刻难以说动,只得长叹一声:「罢,罢!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目光转向旁边气息奄奄的李逵和雷横,看着他们浑身浴血、不成人形的模样,又想到自己臀股间那犹自火辣辣作痛的伤口,一股悲愤涌上心头,声音带着哽咽:
「可怜我兄弟三人……无端遭此大难,几成刀下之鬼!若非朱仝兄弟你甘冒奇险,仗义出手……朱仝兄弟,大恩不言谢!此情此义,梁山泊上下,永世不忘!」
朱全默默点头,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小弟……只能送到此处了。几位哥哥保重,山高水长,日後……自有相逢之期!」说罢,便要起身下车。
这时,一直趴着只剩半口气的李逵,突然挣紮着昂起他那颗硕大的头颅,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子顺着嘴角淌下,嘶声道:「朱……朱仝哥哥!铁牛……铁牛烂命一条,今日……今日得活,全……全靠哥哥!来世……来世做牛做马……」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旁边的雷横也艰难地侧过脸,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朱仝……哥哥……我老娘……年迈……孤苦……万望……万望哥哥……看顾一二……雷横…来生结草衔环……」
「雷横兄弟放心!」朱仝用力握了握雷横冰凉的手,又按了按李逵滚烫的肩头,斩钉截铁道:「两位兄弟保重!」
落地站稳,朱仝换上一副公门中人的冷硬面孔,对着车辕上那一直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精瘦马夫厉声喝道:「兀那赶车的!听好了!只管照吩咐,将人送到地头!途中若敢多嘴半句,或起了什麽歪心,仔细你的皮!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余钱!」
那马夫被他眼中寒光一慑,浑身一哆嗦,连声道:「是是是!都头放心!小人省得!省得!」朱仝不再多言,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朝着汴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再次滚动,碾过官道的尘土。
吴用强忍着臀股间一阵紧似一阵的抽痛,冷汗浸湿了鬓角。他目光在昏暗中缓缓扫过身旁两人:李逵趴在那里,像座沉默的血肉小山,只有粗重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雷横则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呻吟。
「太顺了……」吴用心中那点疑虑,如同车窗外渐浓的暮色,越来越重。
要说不顺,自家三人一路摸索而来,毫无官吏巡查。
要说顺,可还没入城就被似乎提前埋伏的官吏给捉了。
可转眼,自己三人又如此顺的逃了出来。
那西门狗官就算是再贪,可收钱放人竟如此爽快?
朱仝虽仗义,但此番倾家荡产、债高筑,真就只为义气?
还有这李逵和雷横……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两人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来回逡巡,仿佛想从那狰狞的伤口里看出些什麽端倪。
臀股间的伤处猛地一刺,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将这痛楚与疑虑一同咽下,哑着嗓子开口:「李逵兄弟,待你伤……稍好些,便按宋公明哥哥……先前的安排,独自……去寻那柴大官人庄上……静养待命,切莫……切莫再惹是非……」
李逵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算是应了,那声音浑浊不清,也不知是答应还是痛哼。
吴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雷横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无数个念头,翻滚着。
而他们一路北上。
南边京城里,大官人在糕点店里。
那掌柜的见状,慌忙朝着内房口打躬作揖,口中连称:「东家……」
大官人闻声,斜眼乜了过去。
只见那玉酥斋内房帘拢边,俏生生立着一个美人儿。
头上戴着一顶时新销金堆纱的「重楼子」罗帽,帽檐高耸,层层叠叠的轻容纱自帽顶垂泻而下,宛如一笼轻烟薄雾,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薄纱却不沾尘、不透汗,只影影绰绰透出个削肩细颈、起伏有致的窈窕身段儿,面目却是半点也瞧不真切,愈发显得神秘勾人。
然则大官人何等眼力?
平生阅遍莺莺燕燕,惯会识人於微。
虽则隔着烟笼雾罩,单凭那行止间的风流体态一一肩若削成,颈如蟎蛴,胸脯儿虽非怒峰高耸,却也圆润微隆,撑起纱衣一道曼妙弧线。
再配上这娇中带媚、脆里含嗲,偏又带着三分慵懒暑气的声口儿,便知纱幕之下,若非意外毁损了天颜,必是个眉目含情的绝色尤物!
大官人这里还未及开口,那帘边人儿已娇声接道:「贺掌柜,你老今日可是走了眼了!眼前这位尊神,乃是咱们汴京的正堂父母官,西门府尊大老爷!暑气正毒,还不快请大官人里头用碗冰酪,也好歇歇脚?」大官人听罢,哈哈一笑,眼睛在那薄纱笼罩起伏的影子上打量两记,道:「好个解语花!那本官便不客气了!」说着便擡脚往里走去。
进得内室,但见四角置了冰盆,丝丝凉气混着炉中沉水香细细逸出,与外间糕饼铺子的市井闷热大是不同。
大官人环视一周,眼光落回那女子身上,戏谑道:「嗬!原道玉酥斋是卖糕点的,内里还藏着个避暑的温柔乡,东家更是位妙人女儿身!这倒真真儿叫本官开了眼界。」
那女东家闻言,也不着恼,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撞冰。
她边笑边伸出玉笋也似的纤指,轻轻捻住帽檐垂纱,将那顶销金堆纱的罗帽摘了下来。
薄纱褪去,登时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眉目如画的粉面来,杏眼桃腮,鼻梁挺秀,一点朱唇未点自红,额角鬓边因暑气渗出细密香汗,更添几分娇慵。
再看她身上
一身居家练功装束素净得体,半点不见宴上艳治,更无半分袒露之处。
外罩竹青过膝薄罗褚子,内里先裹一副长幅月白罗抹胸,外头又缠双层素纱裹肚,从胸沿牢牢围至胯间,将腰腹、侧腰尽数遮得严实,任凭摺腰旋身也不露半寸皮肉。
下身是十二幅藕荷百叠罗裙,裙内藏一条同色合裆纱衬裤,脚下踩着软底素纱弓鞋,旋步踮足轻盈无虽不不过在大官人面前走上了几步,肩是肩,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紧趁利落得没有半分赘余,行走间步履轻盈,柔韧有力,分明是常年习舞的筋骨!
大官人目光如炬,视线便如锥子般牢牢钉在了她的腰上!
好一个紧致柔韧、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
观其轮廓,平坦紧实,不见丝毫赘肉,隔着薄纱亦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常年舞动淬链出的劲韧力道,透着股子矫健蓬勃的生气,与寻常闺阁女子的娇软大是不同。
大官人心中暗赞:这腰肢儿,妙啊!
想那妇人身上的妙处,胸乳臀股固然是夺人眼目的一等一的风流阵仗。
然则这腰眼儿,却是销魂蚀骨的紧要关窍!
如同弓之消,刀之脊,无此中流砥柱,试想,锦帐之中,红绡被底,玉体横陈,若将那美人儿拦腰一箍、顺势一扳,若是个蠢笨如桶的粗腰,岂不如抱朽木,败兴索然?
须知粗与丰腴天差地别!
粗腰臃肿,连个像样的风流体态都支撑不起,遑论夺人魂魄。
丰腴则不同,乃是肌骨匀停、软玉温香,既有腴润之态,又具承转之力。
大官人後院内如今各色美人齐聚,不说金莲那种妖精,便是桂姐玉楼等人也是玲珑有致,李瓶儿那雪白大肥臀衬托下,腰肢更是白得生光,细得疼人。
便是如吴月娘那般体态丰腴的,腰肢也是柔韧有度,曲线玲珑,俯仰之间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媚态。更别说那楚云,最是腰身窈窕,骨肉匀亭,每於俯身趴下高耸臀儿之际,那柳腰儿便如拉满的弓弦般凹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深弧!
两侧腰窝深陷,恰似两汪醉人的玉髓旋涡,引人沉溺,端的是媚骨天成!
而眼前这女东家的腰肢,劲健紧实,柔韧异常,分明是常年舞动如风、锤链得宜的「功夫腰」!这般腰力,韧如春藤,劲若初簧,可能做的姿势却是最多!
赵元奴听得大官人言语,便掩着樱桃小口,吃吃笑道:「女儿家骨头轻,舌头馋,贪恋些蜜渍油煎的甜香果子,原是骨子里的脾性,奴家藏身这後头,开间糕点铺子解馋消遣,倒也自在。」
她眼波儿斜斜一飞,带着几分促狭和娇媚,又道:「可奴家万没想到,大人身为一方父母,掌着生杀予夺的印把子,竟也好这一口甜腻?莫非……是府上哪位娇滴滴的娘子馋虫犯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也不回答,说道:「实不相瞒东家,本官此来,是要烦劳你定做一件糕饼。」赵元奴闻言,蛾眉微挑,露出几分讶色:「哦?大人要定制?小店虽不敢夸口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的头牌,可这蜜煎雕花糖糕、蒸得暄软喷香的花糕、入口即化的乳糖糕酥枣、还有那芙蓉糕,哪一样不是现做现卖,鲜灵得能掐出水来?」
她如数家珍,声音清脆,「便是宫里娘娘们爱吃的酥油鲍螺,每日里也是掐着时辰,用上好的酥油、精细的白面,小火慢焙出来的。」
她说着,那双水杏眼儿滴溜溜在大官人脸上、身上又溜了一圈,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倒说说,是什麽天上有地下无的糕饼,竟连小店这些「寻常』货色都入不得眼,非要「定制』不可?」她说着,那双水杏眼儿便在官人脸上打了个转,似要瞧出他肚里打的什麽官司。
大官人知她铺中弄不出奶油之类,便比划道:「烦劳东家,与本官蒸一个这般大的鸡蛋糕体,需得浑圆饱满如满月。」
他双手虚拢了个海碗大小的圆,「上头,要厚厚地、匀匀地涂满一层「醍醐蜜酥奶膏子』。再取那新摘的水蜜桃切块、岭南鲜荔枝剥肉,并糖腌金橘、玫瑰桃脯、胭脂梅脯各色蜜饯,」
他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虚虚画了个心似的形状,「依此模样,仔细铺排在这糕面上。」赵元奴看得一愣,朱唇微张:「哎唷我的父母官大人!这……这糕的式样,奴家活了这些年月,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几分,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蹙起秀眉,疑惑问道,「做这般大,便是席面上也显累赘,如何入口?」
「东家只消预先将那糕体虚虚划出分切的印子便好,」大官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届时本官自有分晓。」
赵元奴擡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只见日头早已西沉,暮色四合,铺面外暑气稍退,却更添几分昏沉。她面露难色,苦笑道:「大人,您看这时辰……竈下的火都熄了,揉面捏花的白案师傅们也早散了工归家歇息。这糕……怕是得明日才能做得。」
大官人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三分:「那可不行,本官今夜便急着要要!东家务必想个法儿周全本官才是!」
他袖袍一拂,带起一丝微风笑道,「银钱耗费都好说,东家只管开口,只要夜深之前做出便好!」赵元奴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忽地以罗袖掩口,咯咯娇笑起来,那笑声如珠落玉盘,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狡黠:
「哟!大人既这般火急火燎,奴家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得使出浑身解数,替大人办妥了才是!」她眼风媚媚地飘过来,「不过呢……大人容禀,奴家这儿,也正巧有一桩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心事,想斗胆……求大人您高擡贵手,赏个恩典呢?」
大官人眉峰一动,似笑非笑:「何事?总不会是叫本官做些……违了王法、悖了纲常的勾当吧?」「哎唷!奴家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污了大人的清名官声呀!」赵元奴假意嗔怪地飞了个眼风,压低了声儿,带着几分热切道:
「奴家只求大人……将您那谱在扬州城轰动一时的《上元五阙》赐予奴家谱舞曲的权限可好?」她眼巴巴望着,「奴家几番托人想走大人门路,都不得其门而入,不想今日缘分到了眼前,还望大人成全则个!」
大官人微怔,心道那五阙词,自家随手给了李师师谱成了歌曲,如今怎麽还有要舞曲的,倒也没当回事,便爽快笑道:「区区曲谱,何足道哉!东家既喜欢,拿去便是!」
赵元奴闻言大喜过望,俏脸上登时绽开春花般的笑容,盈盈下拜:「奴家谢大人恩典!」
大官人瞧着她这欢喜模样,意味深长地笑道:「有趣,有趣!看来本官今日是走了眼。东家这玉酥斋,藏着的宝贝……可不止是香甜糕饼啊!」
赵元奴直起身来,眼波流转间,那欢喜里又掺进了一丝幽怨。
她轻咬下唇,贝齿在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带着点委屈的娇态嗔道:「大人好生薄情!在奴家这小铺子里盘桓了这半日光景,茶水也吃了两盏,话也说了这一箩筐,竟连奴家的名姓……也不屑动问一声儿麽?」
她微微侧过脸去,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奴家姓赵,小字……元奴。」「赵元奴?」大官人心头一动,这名字……
他猛地想起,脱口问道:「莫非是京城人称「舞惊鸿』、一曲绿腰动九城!与李师师齐名的上厅舞行行首,赵元奴?」
赵元奴嫣然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带着三分自:「正是奴家,见过府尊大人!」
大官人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心道难怪这腰肢如此风流健美,他起身道:「既如此,赵行首,你我一言为定了,本官眼下暂居荣国府中,这糕……今夜务必送到。」
赵元奴敛衽正色:「大人放心!奴家亲自命人点炉喊回师傅,亲自盯着火候,保管误不了您的大事,若有怠慢,大人封了奴家的铺子!」
大官人笑道:「那道不至於!」说完点头欲走,赵元奴却又唤住:「大人且慢!这新奇糕饼,奴家从未听过,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既如此繁琐,又有糕点又有奶稠又有乾果鲜果,总该有个具体的名目吧?」大官人脚步微顿,略一沉吟,唇边浮起一丝若有深意的笑:「便唤作……「黛玉糕』吧。」「黛……玉……糕……」赵元奴轻声咀嚼着这名字,望着大官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兀自喃喃:「名儿倒真别致,透着股子清愁雅韵……」
待官人走远,一直侍立帘後、梳着双螺髻的小丫鬟约尚且年幼,生得杏眼桃腮,猫儿般轻巧地溜到赵元奴身边,扯着她杏子红轻容纱的袖口,压低声音雀跃道:
「姑娘!姑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谱子您昨日还想着求高太尉引路或者周翰林引路,却没先到这位名动一时的府尊大人,今日竟是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赵元奴收回远眺的目光,脸上那点媚态早已消失无踪,嘴角缓缓向上勾起,弯出一个冷艳又得意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小丫鬟的额头:「可不是麽?」
她眼波流转,望向皇城方向冷笑:「高太尉寿诞不远,如今这几日各国使者进京,又有外域商客不断,正是看官多的时候,如此热闹,且看那眼高於顶的李大家……往後啊,还如何在咱们面前,摆她那副独占鳌头的得意嘴脸!」
大官人坐着一顶青绸小轿,先到了贾府外自家的院子,交代了玳安等人一些事。
待事毕出来,正欲打道回府,忽闻得一阵清越婉转、如黄莺出谷般的歌声,混着丝竹管弦,自那梨香院方向袅袅飘来。
那歌声钻心蚀骨,带着几分幽怨缠绵。
大官人脚步一顿,心头微动一这声音,不正是那个被贾府买来、色艺双绝的小戏子龄官麽?前番这丫头那双含情带怯的秋水眼儿,和那痴缠着自己索要签名的娇憨模样,倒是在他心上留了道浅浅的印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真是瞌睡遇着枕头!正愁着寻个能在大观园里自由行走、又伶俐可靠的人儿去办事,这痴丫头……可不就是天赐的人选?」
主意已定,他回到贾府和自家几位绝色奴婢打了个招呼,把从李师师处讨来一方亲笔题了花押的素白鲛绡帕子带上。
揣好这法宝,大官人熟门熟路,从大观园东北角那扇少人行走的角门进了梨香院。
院中花木扶疏,却掩不住一股子伶人聚居的脂粉气。
刚站定,便见那教习文官扭着腰肢迎了出来,她倒是认识大官人,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原来是西门大人!是哪阵风把大人您吹到这偏僻地界来了?您这是……找谁?」她眼波在大官人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探究。
大官人负手而立,气定神闲,笑道:「烦请唤龄官出来一见。」
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龄官像只受惊又欢喜的小鹿般,从廊下奔了出来。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夏衫,汗意微浸,更衬得身段玲珑婀娜。一张小脸未施浓粉,因奔跑而泛起桃花般的红晕,鬓角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雪白的颈侧,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亮得惊人!
「大……大人!」她冲到近前,几乎要撞进大官人怀里,才猛地想起身份,硬生生刹住脚步。脸上红晕更甚,手忙脚乱地敛衽屈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万福,声音带着喘息的轻颤:「给……给大人请安!大人您……您是特意来找奴家的?」那语气里,是藏也藏不住的雀跃与期盼。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情态,心中了然,面上却只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方摺叠整齐的素白鲛绡帕子,递了过去:「喏,龄官儿,瞧瞧,本官给你带了什麽好东西来?」
龄官目光落在那方明显是女子用的精致帕子上,呼吸猛地一窒!
她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口,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大人……大人竞送我贴身帕子?
这……这莫不是……
她又羞又急又喜,手指微微发颤地接过帕子,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大……大人厚爱,奴家……奴家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奴家如今已是贾府的人,身契都在太太手里攥着……这……这私相授受……」她越说声音越低,头几乎要埋进胸口,羞得不敢擡眼。
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爽朗,倒把龄官笑得更加窘迫无措。「这是上回答应你的!」他带着几分戏谑,「快打开看看里面!」
龄官闻言,猛地擡头,眼中羞意未退,又添了十分的茫然。
她依言,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方素帕。
只见帕子中央,用极娟秀灵动的行楷,写着几个字一「师师手书」。
旁边还钤着一枚小小的、朱砂艳丽的印章!
「啊!这是……这是李大家的亲笔签名!」龄官瞬间瞪大了眼睛,惊喜的呼声脱口而出!
方才的羞窘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她捧着帕子,像捧着稀世珍宝,反覆看了又看,爱不释手。然而,那狂喜之下,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悄蔓延开来,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咬了咬下唇,擡起水汪汪的眼眸,带着点不甘和期盼,小声问道:「那……那大人的签名呢?」大官人哈哈一笑:「下回!」
他话锋一转,敛了笑意,压低声音道:「本官今日寻你,确有一桩要紧事,需得你帮个小忙。」龄官一听能为大人效力,立刻将失落抛在脑後,挺起小胸脯,脆生生道:「大人只管吩咐!只要奴家做得到,水里火里也去得!」
大官人环顾四周,便凑近龄官耳边,以手掩口,极低极快地说了一番话。
温热的气息拂过龄官小巧的耳廓,让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听完吩咐,龄官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歪着头,不解地问:「大人……您这是要做什麽?好好的,为何要在那荒僻地方,摆……摆成那个样子?」她眼中满是好奇。
大官人神色一正,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休要多问!只按本官说的去做便是。此事……」他目光如炬,盯着龄官,「务必隐秘!一丝风声也不能走漏!若让旁人知晓了,仔细你的皮!」龄官绽开一个狡黠又自信的笑容:「大人放心!」她指了指身後那扇角门,「从这门进去,正是大观园里最荒凉僻静的所在,平日里鬼影子都没一个!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奴家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好!本官信你!此事就交给你了。」说罢,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龄官手捧着那方犹带体温的素帕,倚在廊柱下,痴痴地望着大官人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角门之外。晚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上「师师手书」那几个字,心头百味杂陈。狂喜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李大家签名,失落於那并非大人的心意,又因能替大人办差而雀跃不已,更夹杂着对那桩神秘差事的好奇与一丝隐隐的好奇……
种种情绪交织,让她那张春花般娇艳的小脸上,一时喜,一时忧,痴痴怨怨,竟半晌挪不动步子。而这边大官人安排妥当,而白日里自家内眷拜访妙玉的时候。
自家房里却出了一些事情。
那日头刚爬上粉墙,西门家一众绝色妇人刚离开不久,几个粗蠢的婆子并小丫头在鸳鸯指挥下,正拿着笤帚、鸡毛掸子,在大官人暂居的外书房院子里洒扫。
灰土扬得半天高,汗腥气混着尘土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房内。
一个杂役婆子,扫到内室那座百宝格底下,忽地「咦」了一声,吭哧吭哧从最里头的暗影里,掏摸出个三寸来长、两寸宽的描金小木匣来。
那匣子虽沾了灰,却是上等的黄杨木,四角包着露花的银叶子,一看就不是凡物。
杂役王婆子登时眼都直了,口水险些滴下来,伸出那乌黑油腻的爪子就要去掰那小金锁一
「妈妈且慢!」一声清淩淩的娇叱传来。
婆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绫子衫、白绫裙的丫鬟,急步上前。
她生得一张鹅蛋偏长的俏脸,眉不画而翠,眼不点而亮,身量虽未足,却是细巧玲珑,体态轻盈如柳。正是那本名唤作林红玉」,因冲撞了林姑娘和宝二爷的名讳,被改了名儿叫小红的。
小红一把按住婆子的手腕,急道:「你糊涂了!仔细看这匣子底下一一可印着琏二奶奶的私记呢!主子的东西,咱们做奴才的怎敢胡乱开看?仔细你的皮!」
正在外间监看洒扫的鸳鸯,早把里头动静听在耳里。
她掀了帘子出来,先是满意地瞥了小红一眼,点头赞道:「好丫头,果然是林之孝家的调教出来的女儿,懂规矩,知进退,比那些没头苍蝇似的强多了!」
嘴上夸着小红,鸳鸯心里却是咯噔一下,翻起滔天巨浪:
这印着二奶奶私记的要紧物事,怎会藏在大官人书房的百宝格底下最暗的角落?
莫非……想起前日,凤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这内室中若有似无的味道是什麽?
虽被凤姐用浓烈的玫瑰露遮掩过,可鸳鸯鼻子最是灵光,一丝也逃不过去……
这念头一起,鸳鸯顿时觉得心里突突直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一个是贾府管家二奶奶,一个是三品大员的外人。
这等要命的干系,岂是她一个丫头能乱想的?
忙敛了心神,对小红和王婆子吩咐道:「既是二奶奶的东西,你两个便立刻送回她院里去,亲手交给二奶奶或者平姑娘,不许耽搁,也不许再给旁人瞧见!」
两人喏喏应了,捧着那烫手的匣子,一路小心翼翼往凤姐院里走。
刚过了穿堂,迎面撞见贾琏摇着扇子,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地从外头回来,想是又在哪处吃了花酒。那王婆子一见贾琏,便懒得走路,也不顾旁边小红急得直扯她袖子,抢上一步,堆起满脸谄笑,双手高举那木匣,嚷道:「给二爷请安!奴才们刚在洒扫,於那头的书房院子里拾得此物,上头有二奶奶的印记,特来奉还二爷!」
贾琏疑惑接过:「在哪里找到的?」
小红还未说话,那婆子赶紧说道:「正是如今西门大人暂住的院子!」
「什麽?!」贾琏一愣。
小红听她竟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贾琏那张本还带着酒意风流的脸,在听到「西门大人暂住」几个字时,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强压着心头的暴怒,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乾涩地道:「哦?在…?好,好得很。」他随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扔在王婆子面前:「做的好,赏你的!去吧!」
王婆子喜滋滋地接过钱,也不管地上脏,忙不叠地磕头谢赏。
贾琏看也不看她,攥紧匣子,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骇人的阴戾。
待贾琏走远,王婆子得意地掂量着铜钱,斜眼睨着面无人色的小红,撇嘴道:「这都是老娘我的!你想分一个子儿?门都没有!」
小红看着她那副愚蠢而不自知的嘴脸,心里一阵冰凉,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我只怕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再不理那呆住的婆子,扭身快步走开!
贾琏一头撞进自己的书房,「砰」地一声摔上门,插死门门。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精致的木匣!
「贱人!娼妇!下作的淫妇!这定情物都送到人家床上去了?」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预想的钗环首饰、情诗信物,竟是整整齐齐码着一厚遝「恒舒号」的银票!
贾琏哆嗦着手指一数一一足足两千两!
「轰」脑袋里像是炸开了惊雷!
贾琏的脸由青转紫,由紫变黑,额上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里的毒火和污言秽语再也压不住:
「好个王熙凤!好个当家奶奶!原来是去当那倒贴钱的娼妓去了!被那奸夫弄得舒坦了是不是直淌了是不是?爽利得连府里的银子都要偷出来贴补他?」
「两千两!两千两啊!老子在如今为几百两银子都愁眉苦脸,府里如今捉襟见肘,你倒好,叉开腿就把这麽多银子送给那那奸夫当玩弄你的嫖资了?那奸夫就把你弄得这等舒坦,值这个价吗?!」他恨不得立刻绑了这对奸夫淫妇,然後冲到贾母跟前,把这匣子摔在那对奸夫淫妇脸上!可脚步刚挪动,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光有这赃银,没捉奸在床,那奸夫淫妇定然抵赖!!再说」
贾琏的目光贪婪地落回那厚厚的银票上,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情不自禁地抚摸着那光滑的票面。他最近在外头包养的那个唱曲儿的小粉头,正缠着他要买一处小院!
赌场里欠的帐也快到期了……这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个没廉耻的淫妇浪蹄子!
我贾琏瞎了眼,娶了你这个粉面油头的骚狐狸!
问你要银两,从未曾给爽利过,却给奸夫一给就是两千两!
你与那天杀的贼大官人做的那些没天理的勾当全身上下怕是被人玩遍了,却把我当个活王八耍!这银票我看你怎麽有脸问我要!
倘若这对奸夫淫妇不见了银票必然要见面,到时候怕是又要翻云覆雨,岂不是捉奸的时候?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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