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一):诗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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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海田镇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武修文和黄诗娴赶到时,林方琼的妻子正站在重症监护室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看见武修文,眼睛一下子红了。
“武老师……谢谢你们能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林老师怎么样了?”武修文透过玻璃窗望进去。林方琼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但眼睛睁开了——虽然浑浊,却确确实实是睁着的。
“医生说这是奇迹。”林方琼的妻子抹了把眼泪,“昏迷了这么多天,今天早上突然就有了意识。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你。”
武修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处处与他作对的同事,这个可能掌握着“深海”秘密的人,此刻脆弱地躺在那里,生命像风中残烛。
“我能进去吗?”
护士点了点头:“时间不能太长,他刚醒,很虚弱。”
武修文推开厚重的门,走了进去。仪器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林老师。”
林方琼的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和敌意,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武……修文……”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在。”武修文握住他冰凉的手,“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林方琼的嘴唇颤抖着,很久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武修文愣住了。
“我……我知道‘深海’是谁。”林方琼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眼角滑进花白的鬓发,“是……是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切出一道道光影。仪器的滴答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敲在武修文的心脏上。
“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方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全是痛楚:“举报信……网上那些帖子……都是我发的。我用‘深海’这个账号……我……”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护士连忙进来查看,武修文退到一旁,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方琼?
怎么会是林方琼?
那个在教学研讨会上公开质疑他的林方琼,那个在办公室里对他冷嘲热讽的林方琼,那个听说他被举报时露出复杂表情的林方琼——竟然就是“深海”本人?
“武老师,病人需要休息。”护士轻声提醒。
武修文深深地看了林方琼一眼,转身走出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个虚弱的身影,也隔绝了那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黄诗娴迎上来:“怎么样?他说了吗?”
“说了。”武修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说,他就是‘深海’。”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黄诗娴睁大眼睛,郑松珍倒抽一口冷气,连匆匆赶来的李盛新和梁文昌都停下了脚步。
“这不可能!”梁文昌脱口而出,“林老师虽然有时候固执,但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盛新眉头紧锁:“他亲口承认的?”
武修文点了点头:“亲口承认的。举报信,网上的帖子,都是他。”
“为什么?”黄诗娴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武修文想起周永年的话——只是因为一个转正名额。只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多么简单的理由,多么残酷的真相。
林方琼的妻子突然蹲下身,捂着脸哭起来:“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整天念叨房子小,念叨孩子上学要钱……他也不会……不会走这条歪路……”
李盛新扶起她:“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方琼他……他一直想转正。”女人抽噎着,“在海田教了八年书,还是代课。每次转正考试都差一点,差一点……今年好不容易有名额,他准备了很久,结果……结果武老师来了……”
她抬起泪眼看向武修文:“他说,武老师是李校长特意招来的,肯定内定了名额。他说,如果不把武老师弄走,他就永远转不了正……”
武修文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心底发凉。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不是什么理念冲突。
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中年教师,一个在代课岗位上挣扎了八年的男人,一个想给妻儿一个稳定未来的丈夫——选择用最错误的方式,清除自己眼中的障碍。
多么悲哀,又多么真实。
“他醒了之后,一直在哭。”林方琼的妻子继续说,“他说他后悔了,特别后悔。尤其是看到王梓轩那孩子被恐吓的消息……他说他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李盛新长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武修文突然开口:“王梓轩的事,也是他做的?”
“不,不是!”女人急忙摇头,“他说那个‘记者’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他只是发了举报信和帖子,其他的……其他的他说真的没做过。”
梁文昌和李盛新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恐吓王梓轩的不是林方琼,那说明——还有别人。
“深海”不止一个?
或者,有人利用了这个机会?
武修文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派出所小王警官的号码。
“武老师,我们查到了‘深海’账号的登录地点。”小王警官的声音很急,“就在海田镇,具体位置是……”
“海田小学教师宿舍楼,306室?”武修文轻声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306室的主人刚刚承认了。”武修文说,“他是林方琼老师。”
挂断电话,走廊里一片寂静。夕阳西斜,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惨白的墙壁上。
李盛新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必须上报教育局。梁主任,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武老师,黄老师,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武修文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林方琼的妻子叫住了。
“武老师……”她哭着说,“我知道方琼对不起你。等他好了,我们一定登门道歉……求你别……别告他好不好?他真的知道错了……”
武修文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粗糙的双手,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想说“好”,想说“没关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关乎王梓轩的恐惧,关乎被谣言中伤的声音,关乎教育这片净土该有的清白。
“等林老师好起来再说吧。”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海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海风很大,吹得黄诗娴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悄悄握住武修文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武修文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望着远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那些光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他说,“如果林老师早点告诉我他的困境,如果我早点察觉……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这不是你的错。”黄诗娴握紧他的手,“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他选择了错的路,就要承担后果。”
武修文苦笑:“诗娴,你知道吗?刚才在病房里,我看着林老师的样子,突然想起我大哥。”
“你大哥?”
“嗯。我大哥当年也想当老师,但家里穷,供不起两个人读书。他主动退学去打工,把机会让给了我。”武修文的声音在海风里有些飘忽,“他送我去师范学校报到那天,在车站对我说:‘修文,好好教,替大哥多教几个孩子’”
黄诗娴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
“所以我能理解林老师的绝望。”武修文说,“一个代课教师,没有编制,工资只有正式教师的一半,福利待遇什么都没有。教了八年,看着一批批学生毕业,自己却始终是个‘临时工’……这种滋味,不好受。”
“但这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黄诗娴认真地说,“修文,你也是代课教师,你也经历过这些。可你没有去伤害任何人,你选择用实力证明自己。”
武修文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路灯下,黄诗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诗娴,谢谢你。”他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武修文的声音温柔下来,“在我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在我被所有人质疑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动摇过。”
黄诗娴的脸红了。她低下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啊。你那么好,那么认真,那么爱学生……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武修文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从他们第一次在班车上相遇开始,就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他。
为他组织“国际厨房”,悄悄在他的饭盒里多加肉;在他熬夜备课的时候,默默泡一杯热茶放在门口;在他被流言困扰时,第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春雨,无声无息地滋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诗娴。”武修文叫她的名字。
“嗯?”
“等这件事结束……”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我想正式拜访你的家人。”
黄诗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见见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武修文认真地说,“我想告诉他们,我喜欢他们的女儿,想和她在一起。”
海风突然大了,吹得路边的棕榈树哗哗作响。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黄诗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终于说出来了。”她哭着说,却又笑了,“我以为你要等到下辈子才开窍呢!”
武修文也笑了。他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你就是个木头!”黄诗娴捶了他一下,力道很轻,“超级大木头!”
“那你还喜欢木头?”
“喜欢啊。”黄诗娴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就喜欢你这块笨木头。”
武修文的心柔软得像要化开。他第一次主动张开双臂,把这个哭哭笑笑的女孩拥进怀里。
海风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着咸涩的水汽,也带着甜蜜的气息。远处传来渔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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