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一个画家来到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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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文森特·梵谷抵达巴黎的时候,箱子看起来比人还要疲惫。
那只旧箱子被他随手放在罗浮宫外的石阶边,扣带磨损,边角开裂,里面塞着衣服、
速写本、画布、信、颜料管————
巴黎的人流从它旁边经过,几乎没有人低头看它一眼。
这里每天都有外省人、外国人、学生、模特、商人、穷画家、假贵族和真贵族来来往往,他和他的箱子都算不了什麽。
更何况文森特·梵谷身上的外套既不符合巴黎的气候,也不合巴黎的审美,他甚至连胡须都没有刮乾净。
他没有先去旅馆,也没有去「布索—瓦拉东公司」画廊找自己的弟弟提奥,而是遵循一个画家的本能,来到了罗浮宫。
提奥在信里说,巴黎和从前不一样了,只要是画家就有活干,图画也不再只挂在贵族与收藏家的墙上。
孩子买图画书,市民排队看动画,出版社需要插图,剧院需要海报,就连妓院也要定期更换门口贴着的姑娘画像。
尤其是那家叫「梦工厂」的公司,它让整个欧洲似乎突然意识到,图画也能像和戏剧一样讲故事。
提奥的信里还有一百五十法郎,那笔钱像一张车票,也像一句判决:你必须要来巴黎於是他来了,并且先参观了这座艺术的殿堂。
但里面的画作虽然很美,对他来说却太过於庄严、太过於神圣,甚至太过於窒息。
他站在一幅幅主题宏伟的大画下面,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了。
於是他逃了出来,狼狈地站在路边,接受这座城市对他的第一次嘲笑。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终於有辆马车停在路边,下车的正是他的弟弟提奥·梵谷。
兄弟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看到提奥穿着乾净、体面,就像一个画商该有的样子,文森特·梵谷内心五味杂陈。
提奥已经是个巴黎人了!而他自己呢?仍像一根刚从荷兰泥土里拔出来的丑陋树根。
不过两人终究是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热地问候着、拍打着。
那个旧箱子被车夫搬上了车,两人也坐进了座位。等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巴黎也从梵谷的车窗里流过去:
宽阔的街道、华丽的橱窗、街头巷尾的公共阅览室、妇人们宽大的裙摆和飘摇的羽毛帽子————
这里的一切都比安特卫普更快,连穷人走路都像急着赶往某个可以让他们发财的机会。
「那就是连续图画书?」梵谷忽然问。
提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举着一叠印刷品,封面上是海盗、黑帆和一张夸张的笑脸。
几个孩子围着他,有人正在掏出口袋里的铜币。
「那是《加勒比海盗》的新册子。」提奥说,「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到。」
梵谷把头伸出窗外,回看那些孩子。
他们买到图画书後立刻翻开,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围着一小团火。
「他们真的买画?」梵谷把头缩回车厢里,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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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买的其实是故事,只不过被画了出来。」
「那到底是故事需要画?还是画需要故事?」
「也许————两者都需要彼此————」
梵谷并不满意弟弟的这个答案,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但无论如何,画总算有人买了。」
提奥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点。他原本一路都在担心哥哥会鄙视这些东西。
梵谷对廉价、流行和商业的绘画有一种天然的戒心,仿佛凡是容易让人发笑的东西都可能亵渎痛苦。
但此刻,他的眼里不是鄙视,而是在思考,甚至还有一点掩不住的羡慕。
晚饭时,提奥一直在讲巴黎的新变化。
他讲梦工厂的画师如何分工,讲动画片如何一格一格画出来,讲连续图画如何让出版社发疯————
梵谷起初只是认真地在听,後来开始提问「他们一天要画多少幅?」
「很多。多到你很难想像。」
「一个人画一幅吗?」
「不是。他们一组人一起画。有人负责线稿,有人负责背景,有人上色,有人修饰人物动作。」
梵谷皱起了眉头:「那这画到底算谁的?」
提奥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如果一个人画了天空,一个人画了船,一个人画了人物,一个人画了阴影,那最後那张画是谁的?」
提奥把刀叉放下:「————封面上有署名,最重要的那个是主笔」,他负责给整本画书定下基调,其他人得按他说的做。」
梵谷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商人,而不是画家了。」
提奥没有生气。他知道哥哥刚来,什麽都还没有看见,所有判断都不够准确。
「你可以自己去看。」提奥说,「看了以後再决定讨厌它还是接受它。
梵谷抬眼看向他:「你希望我去那里工作?」
「我希望你多一个选择。」
「选择?」
「是。当然,你也可以去科尔蒙的画室学习,年轻人都在那里。「梦工厂」如果要你,你至少不用为买颜料犯愁。」
梵谷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面包,不说话了。
几天後,提奥带他去了克利希大道附近、由历史画家费尔南·科尔蒙举办的「科尔蒙画室」见见世面。
「科尔蒙画室|不是正式的美术学院,更像一个由名画家主持、青年画家交钱来学习和混圈子的半学院式画室。
科尔蒙本人是被沙龙认可的学院派画家,所以他的画室原本并不是培养先锋派的地方。
他主要是教学生画人体、石膏、构图、历史画、人物造型,让他们将来能参加沙龙、
进入正式艺术世界。
但相对宽松的环境,让这里另类画家辈出—土鲁斯—洛特雷克、埃米尔·贝尔纳、
路易·安克坦、约翰·彼得·拉塞尔————
现在,梵谷站在了它的门口。
这里很热闹,年轻人们站在石膏像和画架之间,有人高声大笑,有人在调颜色,还有人对模特的姿势发表粗鲁的意见。
梵谷一进去便觉得自己太老。虽然他其实只有三十三岁,可在这些年轻人中间,他像一个迟来太久的过客。
他们风流潇洒,他们自由自在,他们谈论起展览、女人、画商、海报、梦工厂的稿费,就像谈论昨晚喝的酒那样轻松。
还没有等提奥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这里的年轻人们,梵谷就拽了拽弟弟的袖子。
「我们走吧————」梵谷说。
「我还没有————」提奥很诧异。
但梵谷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还要去「梦工厂」看看吗?等看完了再说。」
提奥默然点头,没有再坚持,而是带着哥哥离开了「科尔蒙画室」。
画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有一对刚刚来就离开了的兄弟,当然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麽。
几天之後,提奥替他安排了「梦工厂」的面试,可是这里比「科尔蒙画室」大得多、
也吵得多。
对梵谷来说,这不是画室—至少不是他理解的画室。
一排排长桌上铺着堆叠成小山的画纸,墙上钉着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草稿O
有人专门画人物转身时的动作,有人只画背景里的街灯和窗户,有人拿着一叠小纸迅速翻动,检查画面是否连贯————
另一边堆着已经完成的色彩稿,海盗、船帆、湖面、机械怪兽、巴黎街景、乐园里的儿童、穿制服的英国军官————
梵谷站在门口,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这里确实到处是画,但每一张画都属於另一张画,一张又一张画连缀在一起,就像机器里的齿轮或者戏剧里的演员。
它们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等待被人恒久地凝视的,而只是故事往前走时必须踩过的一级台阶。
梵谷看着那些画纸,心里先是震动,随即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一个世界真的可以这样被画出来?
那麽,画家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画师抱着一卷画纸匆匆跑过他的身边,不小心撞到他,一张画掉到了地上,被铺展了开来。
上面是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一脸英气,穿着红色的外套,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
画纸的顶端有一行字:【《金银岛》/吉米·奥金斯/第12稿】
画师顾不上道歉,连忙把地上的画重新卷好,紧张地看了梵谷兄弟一眼,点了点头就匆匆跑上楼了。
他慌张得就像一个上班快要迟到的工人。而这里也确实更像是一个工厂。
於是梵谷再次逃也似的离开了,比前几天在「科尔蒙画室」的时候还要快,提奥在後面差点追不上他。
走出梦工厂时,外面有一群孩子经过。他们手里拿着图画书,互相争抢着看,一边走一边模仿海盗走路。
梵谷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他们真的在看画!
画已经从墙上走了下来,进了孩子的手,进了街道,进了笑声里————
可是那笑声又离他很远。
几天後,提奥带他去了自己管理的「布索—瓦拉东公司」蒙马特大道分店。
那完全是另一个巴黎,安静、克制,连客户们游览的脚步声都显得很懂规矩。
提奥在这里显得游刃有余。
他会用恰到好处的语气介绍画家,解释某幅风景中的光影,说明某个名字在巴黎艺术圈里的位置。
梵谷坐在角落里,看着弟弟,心里再次升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提奥属於这里,但自己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这种别扭的情绪让他扭过头,去看墙上挂着的那些画,那些比他熟悉的一切绘画都更明亮的画。
空气、河面、树影、女人的裙子、城市远处的雾————没有一丁点像他画得那样沉重。
这些画轻得像空气,却又不空洞,每种颜色都像在阳光里浸泡过,一切都显得那麽灿烂、明媚。
而这种画,一上午就被客户买走了两幅。
他自己带来的画,被挂在另一面墙上,只不过那些灰暗的农民头像,挂在那里就像墙上突然多出了几块不和谐阴影。
从早上开始,陆续有好几个客户从那面墙下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它们驻足停留,以至於提奥都没办法推销。
整个下午就这麽过去了,画廊里人渐渐少了,只是那面墙上的几幅画,仍像无人认领的孤儿。
梵谷站在角落,看着自己的画一次次被人忽视,看着提奥一次次用余光扫向路过这里的客户,又一次次失望地回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後来发现自己的心情更像是一团被湿布盖住的火,虽然炽热,却烧不起来。
等提奥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街上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画廊里亮起了电灯,把那些明亮的画照得更明亮,而他的画却更黯淡了。
梵谷走到那面墙前:「把它们拿下来吧。」
提奥愣住了,随即说:「不急。」
梵谷摇摇头:「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
「我只是看见了。巴黎也好,「科尔蒙画室」也好,「梦工厂」也好,这里也好,都没有我的位置。」
提奥没有说话。
梵谷叹了口气,「如果今天的那些客人站住嘲笑几声我的画,也许我还不会让你这麽做。可他们只是从旁边走过去。」
提奥低声说:「总会有人停下的————相信我,莫奈当初————」
梵谷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我相信你的画是有价值的。
,「但这种信任,让你自己太辛苦了。」
提奥转过脸看他,梵谷也看着他。
兄弟二人离得很近,又隔得很远—中间是许多封未写完的信、许多笔寄出的钱、许多次争吵後的沉默。
「提奥,」梵谷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相信了,完全可以告诉我。」
提奥的脸色变得难看:「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你可以这麽做。」
「我不可以。」
梵谷怔住了,提奥很少这样说话。他总是愿意和自己讲道理,讲下一步该怎麽办。可这一句话里只有固执。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响了,提奥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看去。
画廊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他微微点头。
「提奥,」他说,「最近有什麽有趣的作品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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