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流动的盛宴(五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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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六年最後一个星期日,早上七点,天刚亮。
圣米歇尔大道拐角一家咖啡馆里,四个索邦的学生正围着一张桌子,草草吃着早餐。
最大的叫皮埃尔·莫雷尔,坐在对面的是加布里埃尔·杜瓦尔,左手边是费尔南·贝纳尔,右手边是年纪最小的路易·勒纳尔。
吃完最後一口面包,路易·勒纳尔问:「我们今天带多少钱合适?」
皮埃尔·莫雷尔把自己的钱袋倒在桌上,一堆铜板加几枚银币,总数大约八九法郎。
「票已经花了八法郎。剩下这些,吃饭、买点纪念品、再玩几个额外项目,够撑一天「」
。
费尔南·贝纳尔也把自己的钱数了数:「我也差不多。不够就少买一件东西。」
加布里埃尔推了推眼镜:「索雷尔太会操纵舆论了,从《变形记》到《鼠疫》再到乐园,他把巴黎人按在地上揉来揉去。
我去乐园是为了考察,我要亲眼看看他又耍什麽名堂!」
「你上周在妓院里可不是这麽说的。」路易笑了起来,「你当时说的是我一辈子都没这麽好奇过」。」
加布里埃尔的脸微微一红,没接话。
皮埃尔把四张票收进外套内袋里:「行了。九点之前到不了布洛涅森林,马车会把所有路堵死。我们现在就出发!」
四个人站起来。皮埃尔付了咖啡钱,费尔南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口袋里当午餐。
他们推门走出咖啡馆,二月末的冷风扑面而来。
几人各自骑上一辆自行车,用力一蹬,就朝着目的地飞驰而去。
巴黎东郊,圣安托万郊区靠近巴士底广场的一条窄街上,一间顶楼的公寓里,同样是早上七点。
埃德蒙·罗兰坐在厨房的小桌旁,把抽屉里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数出来。
他在圣安托万一家家具厂当记帐员,一个月赚一百五十法郎,不算少,但也不宽裕。
数完最後几枚铜板,他擡头看了看正站在镜子前面系领结的儿子,八岁的马塞尔。
马塞尔今天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外套,又把领结系了三遍,因为每一遍都觉得歪,於是在镜子前面正了又正。
「好了,」母亲玛丽·罗兰从竈台边转过身来,把一块乾净的白布摊开,开始把面包、冷肉、一小罐黄油和苹果依次放进去。
「篮子就这麽大,装不下更多了。我带了水壶,灌满就可以了。」玛丽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马塞尔走到桌边,看着那篮食物:「妈妈,我们真的能在里面吃东西吗?」
「我问过了,可以。」玛丽把布的四角仔细包好,打了一个结,「咱们不买里面的饭菜,省下来的钱给你买点纪念品。」
埃德蒙把零钱收好,又从桌子的抽屉夹层里摸出一枚五法郎的银币,放在桌上。
「今天一共可以花15法郎。」他对玛丽说,「票我们已经买好了,剩下这些就是今天的全部。」
玛丽看了一眼那些硬币,又看了一眼埃德蒙,没说什麽。她知道他攒了多久才能多出这笔钱。
马塞尔已经站到门口了,手里握着他的浅蓝色票,反覆看那艘帆船图案。
他擡头问:「爸爸,我们今天真的能看见黑珍珠号吗?」
「能。」埃德蒙站起来,把零钱放进马甲的暗兜里,「你不仅能看见,你还能坐船上去!」
「雅克船长也在船上吗?」
「在。」埃德蒙说,「你还能看见英国海军被他耍得团团转。」
马塞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过身,把票举到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玛丽把篮子挎在胳膊上,拿起自己的披肩:「走吧。走晚了路口该堵了。」
他们出了门。楼梯又窄又陡,马塞尔走在最前面,兴奋地一蹦两阶地往下跳。
玛丽在後面喊:「慢点,别摔了。」
埃德蒙跟在最後,把门锁好,把钥匙塞进裤兜里。
一辆出租马车就在楼下等着。
圣但尼,距离巴黎北边大约十公里的工业郊区,依然是早上七点。
家庭主妇克洛蒂尔德·里昂正在厨房里往一只布袋子里塞今天一家人要用到的东西和要吃的食物。
她的丈夫,钳工雅克·里昂,今天特地刮了胡子,头发也专门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两个孩子已经在门口等了。
10岁的大女儿玛蒂尔达,今天穿了红色的裙子,紮了两根辫子:7岁的小儿子维克多正在费劲地把左脚的鞋往右脚上套。
「维克多,你那双鞋分左右脚的。」雅克看了一眼门口,「别硬套。」
维克多低头看了看,把鞋子换了过来。
雅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币和一堆铜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後放进口袋里。
克洛蒂尔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布袋。她看了一眼雅克的口袋:「带这麽多?」
「今天不算帐。」雅克说,「今天只管玩。」
「哪有不算帐的。」克洛蒂尔德嘴上这麽说,但语气是带着笑的。
「我在厂里算工时算了一星期了。今天再算帐,脑袋就要炸了。」雅克走到门口,把外套的扣子扣好,「走吧,等会儿该挤了。」
雅克一家住在圣但尼靠近工厂区的一排联排屋里,出门走五分钟就能坐上驶向巴黎北郊的公共马车。
他们出门时,隔壁邻居家的门也正好打开一是做车工的奥古斯特·杜邦一家两家人约好了今天一块儿去。
两家大人在楼梯口互相点了点头,四个孩子已经凑到一起去了。
很快,他们就上了一辆公共马车。
从巴黎各处涌来的人流,很快就汇聚到布洛涅森林的边上,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人们擡起头,一眼就看到高高的树梢後面,一座巨大的环形铁架升了起来,悬在空中,就像一轮冰冷的太阳。
大部分巴黎人,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工程学的奇蹟!它比所有初见者的想像都要大!
看报纸上的插画,以为它只是比普通的屋顶高一点;真正看到实物,人们才意识到那是一整座建筑立在半空中。
铁灰色的轮身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动,要是紧紧盯着它看,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
但只要把视线移开再回来,哪怕只有一两秒,就会发现那些吊舱已经换了位置。
被堵住的公共马车的车厢里瞬间就爆发出一片惊呼声。
「看,那就是天空之眼」!」
有人趴在窗户上把脸贴到玻璃上,有人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几个孩子同时叫出来:「看它动了!它真的在转!」
雅克也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扶着车厢顶部的横杆,另一只手撑着车窗框,眯起眼睛看那只远方的巨轮。
他见过钢厂里的行车吊架,见过造船厂的龙门吊,但那些都是平着或垂直移动的,从来没有见过这麽大一个东西在转圈。
「它几米高来着?」奥古斯特的太太在旁边问。
「八十多米。」雅克说,「报纸上写的。」
「八十八米。那最顶上那一格,离地八十八米!」奥古斯特在一旁回答。
雅克的太太有些担心:「那要是半路停了怎麽办?」
雅克笑了一声:「要是半路停了,那就坐在上面看风景,等到它修好再下来。总比你爬下来要快。」
他们身边的孩子们已经顾不上听大人说话了,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摩天轮看。
玛蒂尔达和奥古斯特家的小女儿挤在窗口,四只手扒着窗框,小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雾。
一个小贩骑着自行车从马车旁边经过,後座绑着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插着五颜六色的旗帜,都画着骷髅和交叉的弯刀。
他一边蹬车一边喊:「摩天轮纪念旗!两生丁一面!巴黎最高的纪念品!」
雅克打开窗,朝小贩招了招手:「来两面!」
他递出四个铜子,接回骷髅旗,递给儿子维克多和玛蒂尔达,两个孩子在窗口举着旗子,比什麽都高兴。
马车断断续续又走了几分钟,然後在路口又被堵住了。
前面的车流几乎完全停了下来,只能以比步行还慢得多的速度往前挪。
但从车窗里已经能看见更多的景象了那是乐园的皇家港城门!
「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乐园正门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二十多个检票窗口同时开着,每个前面都排着长长的人龙。
广场上卖假金币的、卖纸海盗帽的、卖木刀的、卖红头巾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
有一个穿着旧军装、脸上画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小台子上,正用夸张的声调朝人群喊:「皇家海军最後一次警告!今日进入皇家港的所有法国人,都将被视为海盗同夥!」
人群轰笑着回喊:「那我们就当海盗!乾死英国佬!」
於是那演员从台子下面拿出一顶黑色三角帽,自己戴上:「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辞去皇家海军的职务了。」
他又从桌子下面拽出一把玩具刀,举过头顶:「欢迎各位水手上船!」
排队的观众们又是一阵欢笑。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站在皇家港城门前的人群里排队,不一会儿就排到检票口前。
检票员穿着蓝色制服、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嘴唇上方留了两撇翘翘的小胡子,看起来很严肃。
「几位先生,」他一边验票,一边用带英国口音的法语问,「你们是来向皇家海军效忠的吗?」
皮埃尔反应最快,脸上装出坚毅的表情:「绝不,先生。我们是法国人!」
後面排队的人听见了,大声笑了起来。
检票员在每一张票背面「唰唰唰」地盖了章,然後把票递回给皮埃尔:「皇家港海关记录——四位法国海盗已入境!」
埃德蒙·罗兰一家穿过拱门後,很快就站在一条长长的玻璃拱廊下面。
头顶是弧形的钢架玻璃顶棚,大片大片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里透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比室外还要明亮。
两侧的商铺排列整齐,橱窗里的货品被光打得清清楚楚—香水瓶、珠宝匣、丝绸围巾、蛋糕————
地面的石砖之间嵌着铜条,铜条又拼成罗盘和六分仪的图案,一路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玛丽·罗兰在一家绸缎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挂着的丝巾和披肩,然後转身去看别处。
马塞尔已经拉着父亲的手往路边的一个服饰摊跑了。
一个穿着旧水手服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後面,正在给一个小男孩戴眼罩。
马塞尔站在柜台前面,指着一顶黑色的船长帽:「爸爸,这个多少钱?」
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帽子上挂的价格牌:「1法郎。」
马塞尔不说话了,放下帽子,转向旁边的木刀。
「那把刀呢?」
「15苏。」
马塞尔的手缩了回来,站在柜台前面,眼巴巴地看着那一排玩具。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对埃德蒙说:「我不要了。」
埃德蒙还没来得及说话,玛丽已经从後面走过来了。
她挑了一顶纸做的海盗帽,只要5生丁;又挑了几枚假金币,加起来也只要5生丁。
她把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从钱袋里数出十个生丁硬币,推到柜台後面。
马塞尔兴奋极了,拿起那顶纸帽就戴在头上,虽然那帽子轻飘飘的,但他戴上去之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埃德蒙站在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五法郎银币一今天的花销才刚开了个头。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先是顺着主街走了一段,就被一个穿着英国海军制服的演员拦住了去路。
那演员手按剑柄,正色道:「几位先生,前方正在审理一桩大案。你们既然来了,按皇家港的规矩,有义务充当陪审员。」
「什麽案子?」加布里埃尔来了兴致。
「皇家港最高法庭对雅克·斯派洛的第十三次审判。
「1
「才第十三次?我以为至少一百次了。」皮埃尔说。
那演员没有笑,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他们引向路边一栋浅灰色的石砌建筑。
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长木牌,上面写着「皇家港高等法院」几个字,墙上贴满了通缉令。
审判厅不大,大约能容纳一百来人,但此刻已经基本坐满了。
前方的高台上坐着一位穿黑色长袍、戴白色假发的英国法官,两侧各站着两名穿蓝色军装的海军军官。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三角帽歪歪地扣在头上,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个就是雅克·斯派洛?」路易低声说。
「当然是他。」费尔南说,「不过好像雅克在书里不穿这件外套,他穿的是————」
「别管穿什麽了,先看戏。」皮埃尔打断他。
审判已经开始。法官用一口拖着长音的、极其正式的法语宣读着起诉书:「被告雅克·斯派洛,被控於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码头盗窃船艇一艘————」
雅克·斯派洛一直安静地听着,等到法官念完,他才怪声怪气地问:「法官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的是哪一艘船?」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码头丢失的那一艘。」
「可我偷过三艘船。您说的是哪一艘?」
观众席上立刻哄笑起来,法官不得不敲了一下木槌:「肃静!这里是法庭!」
一位海军军官站起来,开始列数雅克·斯派洛的「罪行」。
但他每说一条,雅克就在旁边补一句「那次我还顺带拿了一桶朗姆酒」或「那艘船本来就是空的」,逗得观众席上笑声不断。
法官每敲一次木槌,声音还没落下去,下一轮笑声又起来了。
审到最後,法官把木槌重重地敲在桌面上:「现在传唤陪审员。」
皮埃尔还没反应过来,坐在他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就被一名卫兵请了起来。
紧接着,路易也被点到了名,一脸愕然地站起来,被带到陪审员席上。
「陪审员们,」法官说,「你们认为被告是否有罪?」
结果还没有等陪审员们开口,突然就从顶部垂下一根长长的绳子。
雅克·斯派洛不知什麽时候挣脱了手铐,摘下帽子,优雅地做了个「再见」的动作,嘴里念叨了一句:「先生们,请记住今天吧—你们差点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长!」
然後他敏捷地抓住绳子,用力一荡,嗖一下就从窗户飞出去了。
观众席彻底乱了,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笑声,有人鼓掌、有人喊「干得好」、有人兴奋地站起来拍桌子————
入园以後,雅克·里昂一家就和奥古斯特·杜邦一家分开了。
奥古斯特着急带着孩子去排队坐摩天轮,雅克则被一片嘈杂的欢笑声和口哨声吸引,顺着一条岔道往乐园东侧走去。
那里有一个大「池子」,不过没有蓄水,只是底部和侧面被漆成碧绿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一片海域,「岸边」还有一个小码头。
二三十艘小「船」正在「水面」飘荡,每艘船上坐着一个人到三四个人不等,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伸手碰到对方。
每一艘「船」的船身都竖着一根杆子,与池子顶部相连;船的四周包着软木和橡胶,用船舵操控方向。
有些船被漆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船身上还贴着铁皮招牌,上写:【严禁撞击皇家海军船只】
但这句标语完全让它们成了「活靶子」,每艘船都想要撞翻它们,於是「池子」里一片追逐、撞击、惊呼的声音。
岸边甚至还站着一个穿皇家海军制服的演员,手里举着一只铜哨,隔几秒就吹一声:「六号艇!禁止撞击皇家船只!你的船已经越界了!你一被他喊话的那艘小船又故意蹭了另一艘船一下。
「先生!您这种行为足以让大英帝国蒙羞!」
雅克笑出了声,转头看了看妻子和两个孩子:「坐不坐?」
维克多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开始摇了:玛蒂尔达虽然没说话,但眼睛挪都挪不开。
雅克去旁边的售票亭付了钱坐一回20生丁,限时15分钟。
他们一家四口上了一艘漆成蓝色的船,雅克坐在驾驶位,面前是一个船舵,旁边有一根拉杆。
他试了一下,拉杆往前推就是前进,往回收就是後退;船舵往左打就偏左,往右打就偏右。
「这麽简单?」雅克自言自语。
很快,他就带着全家人在「大海」里横冲直撞,船上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後合,不断喊着:「爸爸,加油!」
岸上的演员把哨子吹得几乎破了音:「你已经严重羞辱了皇家海军的尊严,我命令你马上束手就擒!」
妻子克洛蒂尔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雅克的胳膊:「你看,那人都快气死了。」
很快,15分钟时间就到了。雅克把船靠回码头,跳上岸,伸手把两个孩子一个一个抱上来。
维克多和玛蒂尔达两人都意犹未尽,小脸蛋兴奋到发红,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好玩吗?」雅克问。
维克多大喊:「好玩!爸爸,我们再来一次!」
「下次再说。今天我们还有很多项目可以玩!」雅克笑了笑,牵起孩子的手往外走。
中午,海盗港「托尔图加」就成了全园最热闹的地方。
这是一片由窄巷、低矮房屋和几个小广场连成的街区,路面粗,两侧建筑高低错落,二楼的阳台歪歪斜斜地探出街面。
一间名叫「瘤子」的酒馆门口坐着三个穿旧水手服的演员,正用一支手风琴和两把小提琴演奏着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同学们走进了「瘤子」,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喝淡啤酒,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着拍子听外面传进来的音乐。
学生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皮埃尔翻了一下墙上的价目表:「炖肉配面包,1
法郎。淡啤酒,15生丁一杯。还行。」
四个人点了一份炖肉、一块苹果馅饼,准备分着吃,另外还点了四杯淡啤酒。
等菜的时候,加布里埃尔趴在窗口往外看。
外面的巷子里不时走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海盗,有些丑陋到可怕,和「连续图画书」上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游客,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似乎是准备决斗————让人们仿佛真的身处海盗当中。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我之前觉得,是索雷尔操控了巴黎人的情绪。但是现在我想,是巴黎人自己选了要这麽高兴一场。」
皮埃尔露出笑容:「所以你放弃考察了?」
「考察完了。」加布里埃尔说,「结论是,这里确实很棒。」
埃德蒙·罗兰一家没有进酒馆。他们在黑珍珠码头旁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吃自带的午餐。
他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湖岸边有个大船坞,据说里面停着的就是黑珍珠号。
玛丽把篮子里的白布包打开,切了面包,在上面抹了黄油,夹了肉片,递给马塞尔一份,又递了一份给埃德蒙。
马塞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船坞:「它好大。」
「比你想像的大?」埃德蒙问。
「比我想像的大。我原来以为它跟爸爸上班的那间办公室差不多大。」
埃德蒙笑了一声:「如果只有那麽大,那它就停不下黑珍珠号!」
一个穿旧水手服的演员从码头边走过,看到马塞尔坐在长椅上盯着船坞看,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小船长,等晚上再来看它。晚上的黑珍珠号才会真正出动,展现它的风采!」
「晚上它会在水面上开来开去吗?」马塞尔问。
「它是会动的。」那演员压低声音,「它会在水面上浮在半空,还会发射炮弹————」
马塞尔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演员说完就走了,留下马塞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拼命消化那句「它会浮在水面上空。」
玛丽递给他一杯水:「慢慢吃,晚上还早。」
马塞尔喝了一口水,把面包吃完,又从母亲手里接过一颗苹果。
他靠着椅背,双脚在长椅边缘晃着,看着湖面上的黑珍珠号和远处那座摩天轮,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又太快。
码头边的乐队又响起来了一乐园的乐队无所不在,不过多数都是两三个人组成的小团队。
这次是一支小号加一把曼陀林,吹的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歌,像水手在收帆时哼的调子,让人心情愉悦。
无论早上还是下午,摩天轮下面都排着长队。
队伍从搭乘平台开始,沿着湖边的一排铁栏杆折了三道弯,然後延伸到通往皇家港主街的岔路口,又拐回来,黑压压一大片。
队伍旁边站着一个穿水手服的演员,正拿着一把铁皮做的吉他假装弹唱,唱的全是临时编的词:「排队的先生们不要急,要是太失风度,你们的妻子可要爱上雅克船长了!」
每唱完一句,旁边就有人笑起来,倒是减少了排队的焦虑。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後位置,等了大约一刻钟才从队伍的尾端挪到了第一道栏杆拐弯处。
不过这一路上他们也不觉得无聊,几个穿英国海军军装的演员正在「维持秩序」,但他们的每一条命令都会被海盗演员打断。
一个海军军官对着排队的人群喊道:「请保持秩序,皇家港不容混乱!」
话音刚落,他身後冒出一只手,把他的军帽摘走了,那军官只能转过身去追帽子。
队伍里的笑声几乎震得栏杆直颤。
又往前挪了半个小时,他们终於开始登舱了。
这个名为「天空之眼」的摩天轮一共有36只轿厢,每只轿厢最多坐40个人,最大载客量达到了1440人,坐一次50生丁。
(作为参考,世界上第一个大摩天轮,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会上的费里斯大转轮也是36个轿厢,每个轿厢满载60人。)
皮埃尔·莫雷尔他们被放进了第31号轿厢,门关上以後,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减轻了大半,不过轿厢里面却全都是惊呼声。
轿厢是封闭的,四面都有玻璃,顶上开着两扇小窗通风,皮埃尔的位置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着脚下的地面在慢慢远离。
摩天轮启动的那一刻,皮埃尔·莫雷尔感觉到脚下的铁板微微顿了一下,像松开缆绳的船离开码头。
地面开始缓缓往下退去,皇家港城门口那两座塔楼上的旗帜,刚才还需要擡头看,现在已经可以俯视了。
加布里埃尔·杜瓦尔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那边,拱廊!」
拱廊街的玻璃顶棚正在他们脚下展开。从地面走的时候,那条街是又挤又吵,人群你推我搡。
可从高处看,它只是一条窄窄的亮带,玻璃顶棚反着午後的光,中间的人影小得几乎看不见了。
费尔南·贝纳尔换到另一侧的窗口:「托尔图加!那些房子太小了!」
托尔图加那些歪斜的木屋顶、高低错落的阳台、挂在窗外的假渔网,从高处看缩成了一堆不规则的小方块。
那些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的窄路变成了细线,上午他们走的时候觉得又深又长,现在看不过手掌大小。
轿厢继续升,越过树梢的时候,整个布洛涅森林像一片深绿色的厚毯,在他们脚下展开了。
树冠与树冠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只有几条林间小道从森林边缘伸进去,越往深处越细,最後被树冠完全吞没。
乐园在这片森林的西侧边缘,从高处看,乐园是浅色的,森林是深色的,两者之间的边界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
然後,就是巴黎!它在森林边缘的树梢後面一点点浮了起来!
用肉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塞纳河在灰蓝色的屋顶中间拐着弯,午後的阳光在水面上碎了一地。
荣军院的圆顶是暗金色的半圆形,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大截;往东是先贤祠颜色偏白的圆顶;两者之间的绿色是卢森堡公园。
皮埃尔试着在公园周围找出拉丁区,但从高处看,拉丁区和周围的街区没区别,一样的屋顶、一样的街道,密密地挤在一起。
「蒙马特。」加布里埃尔喊了一声。
皮埃尔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城市的北沿。蒙马特高地隆起在地平线上,比周围的街区高出很多。
山坡上散落着风车和低矮的建筑,最显眼的是正在建设中的圣心堂,在灰蓝色的屋顶海洋里像一座浮出水面的岛屿。
「巴黎原来是有边界的————」皮埃尔感慨地说了一句。在近百米的高空中,他才终於看清了巴黎的东西南北的四沿。
原来这座城市,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麽大————
轿厢渐渐升到了最高处,皮埃尔站在窗口没有再动。
他看着脚下那片铺开的城市,看着那些密密的屋顶、弯曲的河流、远处的田野,还有更远处的地平线——————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麽那麽多人愿意排这麽久的队,愿意多花那几个法郎,来到这上面看一看。
因为生活在巴黎当中时,这座城市总是死死地压在人的头顶,让人室息;而现在,巴黎终於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所以哪怕只有20分钟,普通人也愿意坐在天空里,看见这座城市最漂亮、最安宁、最与世无争的一面。
方才还大得让人觉得永远走不完的城市,现在小得用一根手指就能从这头指到那头。
皮埃尔的三个同学也站在窗口,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轿厢已经开始逐渐下降了,视线里地面的细节重新变大。
落地的时候,皮埃尔从轿厢里走出来,脚踩在平台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搭乘的那只轿厢。
它正载着新的乘客,重新升空,汇入那一串缓慢旋转的吊舱序列里。
他忽然明白了莱昂纳尔十天前对记者说的那番话:
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又滚下来,看似无意义;摩天轮升上去又落下来,也看似无意义但中间那段体验本身,就是意义!
他们之前在咖啡馆里读到这句话时,还嫌它太像一句漂亮的格言:可此刻,他们谁也不这麽觉得了。
原来无用之物并不是没有意义!原来有些东西正因为无用,才证明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交租、考试、求职和服从!
下午五点,皇家港主街和托尔图加交界处的音乐忽然变了调子,花车巡游要开始了!
先是一队鼓手沿着主街走了一遍,边走边敲,乐队陆续跟上;穿水手服的演员举着海盗旗走在最前面。
然後是第一批花车,几辆装饰成英国战舰和炮台的花车缓缓驶过,车上的演员穿着整齐的英国军装,腰佩假剑,表情严肃。
法国人看到这队花车,立刻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喊着「英国佬」。
但演员们毫不动摇,反而把腰背挺得更直,仿佛在刻意要让嘲笑的声音更大声些。
第二辆花车则是雅克船长和他的黑珍珠号。他站在高高的车台上,戴着他标志性的三角帽,不断向两侧的人群挥帽致意。
这辆花车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呼声就拔高一截,孩子们更是追着花车在疯跑。
两个穿英国军装的演员试图拦住他,反而被雅克从车上扔下一卷绳子套住了,人群立刻笑得前仰後合。
第三辆花车是「托尔图加」,车上搭了一座缩小的酒馆模型,几个演员围坐在一张桌旁,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孩子们在路边的栏杆上踮着脚尖跟着唱,哪怕连歌词都不完全清楚,也大声哼哼着,骄傲极了。
第四辆是海怪花车。几只巨大的机械触手从车体里伸出来,缓慢地上下摆动,末端喷出细细的水雾。
孩子们又怕又笑,一边往後躲一边又往前凑;大人们一开始也吓得後退半步,然後又笑着再把孩子抱起来看。
等最後一辆花车经过後,下午的欢乐暂时告一段落,人们纷纷找地方休息、吃饭,或者去补之前没有玩过的项目。
罗兰一家去坐了「海神旋舞」,在皇家港西侧的一片空地上。
它是一个直径大约十来米的大圆盘,离地不高,边缘处伸出一圈铁杆,每根杆子上挂着一个座位。
那些座位做成了各种海洋生物的形状—蓝色海豚、绿色海龟、粉色贝壳、白色小船、棕色海马————
圆盘正在缓慢旋转,坐在上面的孩子有的在笑,有的在挥手,还有的紧紧抓着座位的扶手。
马塞尔排队的时候就一直踮着脚尖看。轮到他了,工作人员把他抱上一只蓝色海豚。
他跨坐上去,两只手抓住海豚背上的短杆,脚下踩着一小块踏板。
然後圆盘开始起伏旋转了。他先看到旁边那只绿色海龟上的小女孩朝他笑了一下,又看到对面的白色小船转到了他的另一边。
一支三个人组成的乐队在一个小亭子里,用手风琴、小提琴和短笛演奏一首轻快的调子,仿佛大海就在他们身边起伏,摇荡。
父亲站在圆盘外面的围栏旁边,马塞尔每次转到面对他的方向,就看到他在笑,有时候还会朝他挥手。
五分钟後圆盘停了,马塞尔从蓝色海豚上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还是快跑到母亲面前。
「好玩!」他说。
「如果你喜欢,晚上我们还可以再来坐一次。」母亲说。
「真的?」
「它很便宜,可以的。」
马塞尔又高兴了起来。
雅克·莫雷尔则带着一家排进了海盗船的队伍。
「风暴女神号|被挂在托尔图加西侧的一片空地上,铁架很高,粗壮的钢柱从架顶垂下来,连着船体的前後两端。
维克多趴在雅克的肩膀上,看着那艘船越晃越高,好奇地问:「爸爸,它能晃多高?」
「快到顶那麽高。」
「那会不会翻过去?」
「不会。你看它晃到最高的时候,船身也很稳定。」
维克多点了点头,但手仍然紧张地抓着雅克的衣领。
队伍旁边站着一个穿旧军装的演员,手里拿一只小军鼓,不停地敲,鼓点越来越快,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胆小的英国人请立刻退出!」他喊道,「法国海盗请登船!」
队伍里有人欢呼起来。旁边几个年轻人举起了红头巾,像旗子一样在空中挥舞。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把雅克一家安排在前排的位置,一排4个人,刚好够坐下他们一家4口。而整艘海盗船一共可以坐15排。
等所有人坐定以後,座椅上就有一根横杆从面前压下来,把乘客固定在上面,不能随意起身。
船刚开始晃得很慢,像摇篮,维克多还能趴在横杆上看下面的人群仰着头朝他们指指点点。
然後幅度逐渐加大,船头开始压到最低处,再猛地擡起来,升到几乎和铁架顶部齐平的位置。
克洛蒂尔德抓住了丈夫雅克的胳膊,手心都是湿的。
有一瞬间,船体升到最高处,停顿了大约半秒钟—那半秒钟里所有声音都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後船头猛地向下栽去。
所有人同时惊叫了出来!
船体在最低处顿了一下,然後又开始往回荡————每一次上升和下降都带来一阵新的喊声。
但风把人们的叫喊声都吹散了,分不出来到底是谁喊得更大声些。
等到船速渐渐慢下来,幅度逐渐收窄,船上的人才开始喘气。
船停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把横杆擡起来,乘客一个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
克洛蒂尔德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脚步有点不稳,雅克伸手扶了她一下。
「我刚才叫得是不是太大声了?」她问。
「没有。」雅克说,「我听过更大声的。」
克洛蒂尔德愣了一瞬,然後红着脸狠狠拍了丈夫一下:「孩子还在呢!」
但显然维克多和玛蒂尔达没有注意到父母的小情调,他们依旧沉浸在刚刚的惊险刺激当中。
「爸爸,我们再坐一次!」维克多不知道今天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次。
「下次再说,夜间大秀要开始,你不是想看黑珍珠号吗?」雅克同样不知道今天向孩子承诺了多少次一样的话。
他们朝湖边的方向走了,海盗船的鼓声又开始响起来。
不一会儿,又是一片整齐的尖叫声从身後追上来,像风一样,很快又散开了。
到了晚上七点,拱廊、皇家港、托尔图加的灯光几乎同时亮起来,整座乐园被各色灯光包裹起来,成了流光溢彩的宫殿。
鼓手又出现了,这次他改往湖边走,边走边敲,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人群跟着鼓声移动,来到人工湖和黑珍珠号边。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人群也聚集得差不多了,湖畔的灯柱开始从远到近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湖面中央的一片区域照亮了。
人群安静下来,充满了期待的气氛。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咳嗽,有孩子在问「开始了吗」————但没有人敢太大声。
突然,一阵白色的水雾随着一阵低沉的鼓声从湖面边缘升起并弥漫开来;然後是第二声鼓、第三声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待到最密集、最紧张的时候,鼓声骤停,这时候水雾中,一艘灰色的英国战舰驶了出来!
虽然没有真的风帆战舰那麽大,但也相差无几。它靠蒸汽驱动,烟囱被装饰成桅杆,冒出的白色蒸汽在一片白雾中不算显眼。
船头站着一名英国海军军官,手里举着一只望远镜,趾高气昂地朝岸上喊:「这片海域所有海盗都已被皇家海军肃清!我们带来了和平!」
然後就听整个湖岸的人群同时冷笑了一声,接着是一片嘘声。
接着从水雾的另一侧,驶出了一艘通体漆黑的船,所有人一下就认出来了一那是黑珍珠号!
整个湖岸的人群开始欢呼起来,「雅克船长来了,英国佬要完蛋了!」
英国战舰上的军官立刻转过身,用更大的声音朝黑珍珠号喊道:「停船!皇家海军命令你立即停船!」
黑珍珠号没有停。它继续向前,船头对准了那艘英国战舰。
英国军官开始手忙脚乱地指挥船员转舵,但英国战舰的转向明显不够灵活,只能眼睁睁看着两艘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撞它!」
然後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撞它!撞它!」
黑珍珠号没有真的撞上去,而是轻巧地一个转弯,绕了过去。
两艘船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雅克船长的身影出现在黑珍珠号的船头,他摘下了帽子,朝英国军官鞠了一躬。
然後他从袖子里抽出一面白色手帕,在风里展开。
英国战舰上的军官愣了一下。那面白色手帕被风吹到了战舰的甲板上一紧接着,全场爆发出欢呼声。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英国战舰试图追击黑珍珠号,但每次都被黑珍珠号以各种巧妙的方式躲开。
有一次它的炮口对准了黑珍珠号,结果却喷出的不是炮弹,而是一堆彩色纸带,洒了自己一船。
岸上的观众笑到快要站不住了。
喜剧部分结束後,灯光渐渐变了,从幽蓝转为暖黄,再从暖黄转为深红色。
音乐也跟着变了,鼓声沉了下去,带着某种恐怖存在缓缓逼近的紧迫感。
黑珍珠号上的演员开始做出一系列拉帆和转舵的动作,英国战舰狼狈地退回到岸边的白色雾气里。
黑珍珠号独自停在湖心,船帆开始缓缓张开,在晚风里鼓起来,发出低沉的声响。
湖面的水雾再次升起,这次遮住了船身的下半部分,远远看去,黑珍珠号真像悬在半空一样。
然後,巨大的机械触手从水雾中缓缓伸出来—是海怪「克拉肯」!
海怪的触手一共有八根,每一根都比人的腰还粗,从湖面边缘的几个隐藏平台伸出来,摆动着,末端喷出细细的水柱。
一根触手从黑珍珠号的船尾方向接近,另一根从左侧伸过来,第三根从更远处的水面下浮起来————
黑珍珠号上的演员做出躲避的动作,船身微微倾斜,像是真的在被海怪围攻。
岸上的观众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屏住了呼吸,为黑珍珠号的命运而担忧。
紧接着,黑珍珠号开了炮,船侧的一排炮口同时喷出一团白色的烟雾,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爆炸声。
湖面上炸开一圈波纹,灯光正好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来,把翻涌的水花照成一簇一簇的银白。
海怪的触手缩回去了一根,然後另一根也缩回了水雾里,接着是第三根,第四根————
黑珍珠号调转船头,向前一冲,像要从那团水雾里突围出去!
岸上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掌声。
黑珍珠号在湖面上画了一个大圈,撞击了最後一根伸出来的触手,触手一下就缩回水面下,雾气开始散开。
这时候,黑珍珠号船帆才收拢了起来,船速也降了下来,最终再次停在了湖面中央。
雅克船长站在船头,依旧优雅地向所有人致意!
灯光又变了,从深蓝转为暖黄,再转为明亮的金色。
然後摩天轮自下而上一圈一圈地亮起来,每一只轿厢外侧的灯带依次发光,从底部到最高处,所有轿厢都亮了起来!
整只轮子变成了一枚巨大的发光圆环,悬在夜色里,布洛涅森林上空像是升起了一轮奇特的月亮。
人群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汹涌,不少人喊着「再来一次」,还有人在喊「雅克船长万岁」,有些乾脆喊「法兰西万岁」!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摩天轮的灯光暗下,湖边的水雾消散,黑珍珠号又退回了岸边的船坞当中。
人们这才平抑激动的心情,然後忽然意识到—这场流动的盛宴,就要结束了!
但众人还是在乐园里久久地徘徊着,仿佛希望永久停留在这忘我的欢乐当中————
皮埃尔站在人群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今天这趟太值了。」
路易站在他的身边,意犹未尽地说:「我们还差好几个项目没去体验,包括那个电气馆。」
「那就下次再来!」加布里埃尔也兴奋地说。
另一边,年幼的马塞尔已经困了,靠在母亲的手臂上,眼皮半合,手里还攥着假金币和纸帽,一步一跟跄地走着。
雅克一家也顺着人潮往出口方向走,维克多趴在父亲肩膀上,已经睡着了;玛蒂尔达牵着母亲的手,不时回头看。
夜风吹过皇家港城门,出口两侧的演员朝游客行礼一穿英国军装的、穿水手服的、
戴三角帽的————
他们一边挥手一边喊「欢迎下次再来」。
巴黎的夜灯在远处铺展开来,马车轮子碾在石路上,发出咕噜咕噜声。
布洛涅森林的树木在夜色里形成一道深色的屏障,把这座刚刚还在发光、还在唱歌、
还在欢呼的港口慢慢挡在身後。
从很远的地方回头看,「天空之眼」还悬在树梢之上,像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梦。
(5更合一,我也没想到写完已经天快亮了,求张月票!)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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