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截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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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这条浅水航道的狭窄程度,远超沈无名事先心中预估。

    北渊东侧海底地形错综复杂,暗礁与沉船残骸交错排布,好似犬牙交错。

    倘若没有渊回的石哨催动浮沫凝成临时硬壳托举船底。

    这艘灰篷快船,至多驶出三里,便会触礁损毁,难以前行。

    墨十七蹲踞船头,手持勘测符持续探查航道两侧硬壳的厚薄。

    每前行一段距离,便低声报出勘测所得数值。秦岳依据讯息微调航向。

    船只贴着一座座暗礁的边缘,曲折迂回,向着南方缓缓穿行。

    天光一点点向上铺展亮起,北渊上空厚重灰雾被晨风吹开数道缝隙。

    缝隙之后,露出一片澄澈沉静的灰蓝色辽阔海面。

    沈无名静立船尾,掌心那道旧页纹路持续微微发烫。

    奉灯者留存的本源在他体内平缓搏动,和东境方向命灯灯火同频共振。

    他可以清晰感知,广明台柱顶端那盏命灯依旧稳稳燃烧,火光安定。

    这一迹象足以证明,此刻东境境内,尚且没有突发异动。

    可韩奉那艘大船的身影,已然从北方天际线上消失不见。

    方才那道浮在灰雾尽头的黑影,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沈无名抬手将铜灯向上高举,金色灯火扫过北侧整片海面。

    茫茫灰雾之内空空荡荡,连一片船帆的影子,都寻觅不到分毫。

    “他绕到前面去了。”杨昭君不在身侧,沈无名只能独自推演局势。

    他缓缓闭上双眼,将自身存在法则沿着海面向外铺展延伸。

    感知化作一张细密至极的大网,紧贴浮沫表层,向着远方扩散。

    短短数息过后,他在南方偏东方位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金属共振。

    这股共振频率,和他袖中短刀的本源同源,是巡海战船独有的龙骨震颤。

    韩奉已经提前绕行,抵达了他们前路的位置。浅水航道无法承载巨舰。

    但北渊东侧藏着一道深水海湾,自北向南切入陆地,形如锋利刀刃。

    海湾一路直抵东境北侧海岸线,海湾南口,和浅水航道交汇。

    交汇地点,距离东境港口大约百里远近。韩奉的大船沿深水航道南下。

    只需抢先一步守住这处交汇隘口,便能将灰篷快船困死浅水航道。

    沈无名一眼看穿韩奉布下的这步杀棋。他转身向着秦岳下达指令。

    “不要前往那处交汇隘口。航道前方五里存在一处分岔。”

    “西侧支路路途更远,但出口落在东境北侧野滩,远离港口方向。”

    秦岳闻言微微一怔,心底生出疑虑,开口道出难题。

    “那片野滩没有搭建栈桥,我们抵达之后,船只无法靠岸停泊。”

    “无法靠岸,便涉水登滩。”沈无名将手中铜灯递送到秦岳手中。

    “你带上铜灯,与墨十七一同从野滩上岸,护送灯火返回海宫。”

    “我独自留守船上,前去将韩奉的注意力引向交汇隘口。”

    墨十七骤然抬起头颅,眼中满是惊愕,脱口出声。

    “你打算独自一人,直面韩奉的巨型战船?”

    “并非正面抗衡,只为拖延牵制。”沈无名解下腰间铜铃,放置铜灯旁。

    “铜铃与命灯同在,昭君便能锁定我们的方位。你们登岸之后。”

    “铜铃会指引她前来会合。韩奉渴求我身上的钥匙,见灯铃分开两路。”

    “必定选择分兵追击。一旦兵力分散,局面便会变得容易应对。”

    秦岳陷入长久沉默。追随沈无名多年,他清楚,这种时刻劝说并无用处。

    他伸手接过铜灯,小心翼翼将铜铃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随后同墨十七一道,将勘测器具,连同北渊采灯人的木匣搬至船尾。

    快船在航道分岔之处短暂停泊,沈无名独自留在船头位置。

    伸手扯下外层灰篷,露出底下暗沉坚实的船身。

    他转动船舵,调转船头,朝着通往交汇口的东侧窄道疾驰而去。

    身后,秦岳与墨十七踏入浅滩涉水登上野滩。

    铜灯散出的金光,在朦胧晨雾之中化作一点移动的金色光斑。

    光斑缓慢移动,朝着东境港口的方向持续前行。

    沈无名的快船向前驶出约莫半炷香的路程。

    南侧海面之上,韩奉的座船轮廓缓缓浮现。

    这艘巨舰通体灰黑,船身修长锋利,如同出鞘长刀。

    船体两侧悬着十二对铁桨,桨叶入水动作整齐划一。

    破浪之声厚重轰鸣,仿佛有巨人手持巨锤,反复敲击海面。

    船头高高竖立一面暗金色令牌旗,旗面刺绣天巡台专属徽纹。

    韩奉静立船头,一身墨绿官袍被呼啸海风猛烈吹得猎猎翻卷。

    腰间悬挂的乌黑令牌,在清晨天光之下,折射出冷硬幽光。

    两船相隔百丈距离之时,韩奉的大船向两侧展开阵型。

    船腹之中驶出四艘小型快艇,每一艘快艇搭载十余名兵士。

    四艇分为左右两翼,呈包抄之势,朝着快船飞速围拢过来。

    沈无名没有丝毫减速,操控快船径直对准交汇口全速奔行。

    好似一支挣脱弓弦的箭矢,直直冲向韩奉大船与海岸间的空隙。

    韩奉未曾预料,对方会径直冲入包围圈的核心地带。

    四艘快艇的包抄轨迹短暂一顿,紧接着再度加速收拢合围。

    就在快船即将撞上第一艘快艇的刹那,沈无名猛力转动船舵。

    船身紧贴快艇船舷擦身掠过,激起漫天翻涌的雪白水花。

    借着转向产生的巨大惯性,船尾狠狠扫向第二艘快艇。

    船尾与快艇船头轻轻相撞,直接撞偏快艇航向。

    失控快艇撞上第三艘艇身,两艘小艇相撞,船上兵士纷纷坠入海中。

    沈无名抓住混乱形成的缺口,冲破包围,向着韩奉大船左舷疾驰。

    韩奉立于船头,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向下一压。

    大船左舷十二对铁桨同时反向划水,庞大船体于海面横向半转。

    船首调转方向,直直锁定沈无名所乘快船。

    同一时刻,船头甲板下方开启一道隐秘暗口。

    三根手臂粗细的铜制撞角缓缓向外伸展,撞角尖端涂抹暗红火漆。

    沈无名驾船驶入大船左舷与海岸之间狭窄水道。

    这片水域水深浅薄,韩奉巨舰吃水极深,不敢贸然驶入。

    但三根撞角大半已经探出,最前方那根几乎擦过快船后甲板边缘。

    沈无名俯身低头,堪堪躲过,撞角掀起的劲风撕裂他身上衣袍,划出长口。

    他稳住身形,操控快船驶入这片浅水道最狭窄的地段。

    随即猛然调转船头,对准大船左舷船腹位置全力加速冲撞。

    韩奉的面容终于掠过一丝变动,抬手示意铁桨停止反向划动。

    可一切为时已晚,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拦。

    快船借着浅水区缓坡托举的浮力,船头微微跃起半丈高度。

    重重撞击在大船左舷,吃水线偏上的船壳之上。

    灰篷快船的船头经过墨十七专门加固,内部铺垫归墟石粉压制的缓冲层。

    撞击一瞬,快船船头崩裂损毁,同时大船外壳被撞开一道三尺长裂口。

    海水顺着裂口向内涌入,庞大船体向着左侧缓缓倾斜。

    早在撞击来临之前,沈无名便纵身跃离船头,落向岸边礁石。

    脚下礁石常年被潮水冲刷,表层覆满湿滑海藻,他身形稳健不曾滑倒。

    他回头远眺,韩奉的大船持续向左侧倾覆。

    船上水手纷纷跃入海中逃生,四艘快艇放弃合围,调转船头前去营救。

    韩奉依旧站在倾斜的船头甲板,既不跳海,也不下达弃船的命令。

    他静静伫立,目光穿越翻涌海面,牢牢定格在沈无名的身上。

    沈无名立足礁石,与遥遥对面的韩奉彼此对视。

    海风肆意呼啸,潮水持续上涨,韩奉大船的倾斜之势仍在延续。

    只是倾倒速度渐渐放缓,船上水手取来备用帆布绳索,临时封堵裂口。

    韩奉这艘座船不会就此沉没,但至少半日之内,再也无法出海追击。

    沈无名没有在礁石之上久做停留,转身沿着海岸线向南步行。

    通往野滩的方向,秦岳与墨十七留在滩上的足迹依旧清晰可辨。

    腰间铜铃轻轻晃动,一声极细微铃音,顺着南风向外飘散。

    数里之外,杨昭君正沿着海岸线快步向北赶路。

    汉剑横置腰间,狂风将她长发吹得飞扬,如同迎风舒展的旗帜。

    她捕捉到了这一缕铃声。

    沈无名继续向前行走,脚下粗糙野滩慢慢转变为细软沙滩。

    晨光铺满整片海面之时,他在一处礁石后方看见了杨昭君的身影。

    她静立滩头,怀中稳稳抱着铜灯,灯焰在掌心安静燃烧。

    秦岳、墨十七站在她身后数步之外,衣衫还沾着野滩泥水。

    望见沈无名缓步走来,杨昭君没有开口言语,只是将铜灯递向他。

    沈无名伸手接过铜灯,灯火触碰掌心旧页纹路的瞬间。

    纹路骤然亮起一瞬,银蓝色光泽顺着掌纹向外蔓延铺展。

    仿佛一双长久闭合的眼瞳,终于重新看见了世间光亮。

    “韩奉的战船困在北侧海湾,半日之内难以再度行动。”

    沈无名简单讲述取回北渊钥匙的全部经过,随即看向杨昭君发问。

    “东境那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变故?”

    “天巡台派遣信使抵达东境。”杨昭君同他并肩沿着滩头向南前行。

    语调平静沉稳,缓缓述说近况,“信使携来正式公文。”

    “公文写明,韩奉勘验所得结论存在程序瑕疵,天巡台暂不采信。”

    “勒令韩奉立刻返回天巡台,接受述职问询。”

    “公文送达海宫时,韩奉早已出海远航。信使没能见到人,将公文留在海宫。”

    沈无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杨昭君,低声询问。

    “天巡台这是要撤除韩奉的职位吗?”

    “公文没有写明撤去官职,召他回去述职,本身便是明确信号。”

    杨昭君抬手挪动腰间汉剑剑柄,海风把鬓边碎发吹到唇边。

    她抬手拂开发丝,继续讲述,“海宫老掌事清晨召集东境各商号首领。”

    当众宣读天巡台这份公文。南火厉船头当场表态。

    南火三岛愿意同九海缔结通商盟约。北渊采灯人没有亲临现场。

    渊回借助传讯符只传来一句话,言明他认可灯主。

    沈无名默然沉思片刻。低头凝视掌心旧页纹路。

    银蓝色光芒缓缓褪去,重新隐入血肉肌理之中。

    奉灯者的本源已经和他自身存在法则完全相融。

    这道纹路好似一枚烙印掌心的古老印信,维系他与九海、北渊、千域的羁绊。

    “回到海宫之后,首要之事,便是前往柱底暗口。”沈无名开口说道。

    “完成旧页根系与封层之间最后的对接工序。韩奉探针虽已拔出。”

    “可封层深处残留的共振痕迹,依旧需要清理。时间紧迫。”

    “趁着天巡台传唤韩奉的空档,把所有要务尽数了结。”

    杨昭君轻声应声。二人并肩行走在滩涂之上。

    身后海面,是渐渐褪去灾异、缓缓复苏的北渊海域。

    身前远方,东境海岸线尽头,铺展一片灰蓝色晨海。

    广明台铜柱顶端的命灯火光,在南方天际稳稳长明。

    好似一粒沉入沧海,却永远不会坠落的金色古星。

    前行约莫半炷香,沈无名骤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北方海湾。

    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凝重之色。杨昭君随之驻足,手按剑柄。

    顺着沈无名眺望的方向,向北远眺北侧海面。

    韩奉的座船依旧倾斜停留在浅水湾,水手们奋力抢修船体。

    大船尾部舵楼之上,那面暗金色令牌旗缓缓降下。

    紧接着,一面赤红战旗,被缓缓升上旗杆顶端。

    升起红旗,代表巡海使发布战时征召号令。韩奉座船即便无法开动。

    也能用旗语召集所有在北渊外围巡弋的巡海战船。

    那些船只距离北渊海域更近,接收到旗令,一个时辰之内便可赶赴此地。

    “他还留有后手。”沈无名收回眺望北方的目光,加快前行脚步。

    “我们必须赶在他召集的援船抵达之前,平安回到海宫。”

    杨昭君不再多说多余言语,同步加快步伐,与他保持同样速度。

    滩涂的尽头,一匹快马早已等候在此,乃是秦岳提前安排妥当。

    沈无名翻身跃上马背,杨昭君紧随其后坐在他身后。

    铜灯悬挂马颈一侧,纵使马匹疾驰奔行,灯火依旧稳固不晃。

    快马扬起尘土向南飞驰,东境海市的轮廓,在晨光之中慢慢变得清晰。

    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火焰较之清晨,明亮了些许。

    沈无名骑在马上抬眼望向那一点金色微光,掌心旧页纹路微微发热。

    仿佛远在广明台的那盏古灯之中,有人轻轻叩击了一下他的掌心。

    一行人返回海宫偏院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大亮。

    沈无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迎上前的雷部校尉,大步踏入院内。

    石桌之上,还摊放着昨夜墨十七留下的勘测卷宗。

    纸卷边角被清晨的微风拂动,微微向上翻卷。

    他将铜灯轻轻放置石桌,灯火触碰石面的一瞬。

    桌旁那柄韩奉遗留的短刀骤然轻轻震颤。

    刀柄内侧镌刻的文字,浮起一层淡薄暗红微光。

    “墨十七,带上柱底暗口的勘测图。秦岳,前去通报海宫老掌事。”

    “告知灯主即刻下暗口,请他派人严守广明台四周。”

    “任何人,不得靠近铜柱三丈范围之内。”

    沈无名一边褪去外层外袍,一边接连下达吩咐,行事干脆利落。

    墨十七快步走到墙角,提起提前备好的器具布袋。

    袋中勘测符、刻线石料与归墟石粉,早已分门别类装好。

    他背上布袋,袋口未曾收紧,一枚刻录符自夹层滑落坠地。

    落地之时,响起一声细微清脆的轻响。他俯身捡拾,神色微微一怔。

    这枚刻录符的符纸正在自发升温发烫。他翻转符纸仔细端详。

    原本空白的符面,浮现一行细密银灰小字,似由符纸内部缓缓透出。

    他捧着符纸走到沈无名身前,压低嗓音轻声禀报。

    “帝君,这是昨夜从北渊探针拓印下的第三枚符。”

    “先前字迹残缺,我只当拓印贴合不足。如今文字自行补全了。”

    沈无名接过符纸,垂眸仔细阅览上面记载的文字。

    银灰小字排布工整细密,笔迹和探针针身刻痕完全一致。

    乃是奉灯者亲手留下的手记,短短一段文字,暗藏玄机。

    “钥匙归体,封根自合。然封层之下另有旧道,通北渊海底,与东境海眼共为双锁。单锁合,另锁未定。后人若至此,须以钥匙之光同时照两锁,方得彻底。”

    沈无名收好符纸,面色沉沉,心头多了几分凝重。

    奉灯者留下的讯息说得清楚,北渊、东境两处海眼乃是双锁。

    他取回北渊钥匙,可东境这边锁芯,还需要依靠同一钥匙引动。

    钥匙本源已然融入他体内,必须亲身深入柱底暗口最深处。

    以掌心旧页纹路,同步对接封层、海眼屏障的交界面,锁芯方能完全闭合。

    他不再耽误片刻,带着墨十七快步穿过曲折回廊,奔赴广明台。

    杨昭君紧随二人身后,腰间悬着汉剑,一手轻按剑柄。

    目光不断扫过沿途每一处窗棂与拐角,警戒周遭动静。

    广明台广场,早已由海宫银灰侍卫清场戒严。

    老掌事亲自伫立铜柱身侧,身后跟随六名佩刀侍卫。

    望见沈无名走来,他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灯主只管下去,老朽亲自守在此台之上。”

    “韩奉援船最快午后方能抵达东境海面,此间尚且安稳。”

    沈无名微微点头回礼,便同墨十七侧身钻入柱底暗口。

    杨昭君留守高台,汉剑出鞘三寸,清冷剑光映亮她眉眼,寒霜一般。

    暗口内部光线昏暗凝滞,空气沉闷厚重。

    沈无名行至最深处石室,裂隙表层的铜金色细光,比离去之时更为明亮。

    封层正在自行愈合,愈合的速度,比众人先前预估的更快。

    他将铜灯摆放在裂隙正上方,灯火落上封层表面。

    掌心旧页纹路骤然滚烫,好似烈火灼烧皮肉。

    他单膝跪在裂隙旁边,将右掌稳稳按向封层最深处。

    旧页纹路接触封层刹那,银蓝光芒自掌纹迸发而出。

    仿佛一枚尘封万古的旧印,重重落盖下去。

    裂隙深处传来低沉嗡鸣,如同两块分隔九万年的古玉,终于契合凹槽。

    封层与海眼屏障的对接面向内缓缓收拢。

    参差不齐的边缘一寸寸合拢、咬合、熔接在一起。

    墨十七蹲在一旁,手持刻线符凝神记录每一处细微变化。

    额角汗珠滴落石面,接连落下,响起细碎嗒嗒之声。

    对接面合拢至三分之二时,一缕极轻震颤自掌底传至沈无名感知。

    震颤频率,恰好对应符纸上记述的那条隐秘旧道。

    他缓缓闭上双眼,催动存在法则顺着掌心纹路向深处探寻。

    越过封层,穿透海眼屏障,坠入一条狭窄幽暗的古老通道。

    旧道自东境海眼底部一路向北延展,近乎平行于北渊深水航道。

    旧道两壁,覆盖着和北渊石柱同源的暗红古皮层。

    每隔一段距离,石壁之上,便镶嵌着一枚银蓝色旧页残片。

    所有残片都处在休眠状态,唯独南端靠近东境海眼那枚微微发亮。

    像一盏尚未引燃的古灯,静静等候到访之人。

    沈无名将存在法则凝作一缕纤细丝线,沿着旧道向北推送。

    丝线依次触碰沿途每一块旧页残片。残片受触碰后缓缓亮起。

    银蓝色光芒沿着旧道岩壁一路铺展,如同依次点燃的长串灯盏。

    当北渊方向最后一枚残片亮起,整条旧道南北贯通。

    东境海眼与北渊海眼之间的双锁架构,就此完全相连。

    对接面响起最后一声厚重啮合声响,彻底闭合。

    裂隙表层铜金色细线尽数隐没,平整石面之上。

    只余下一道浅淡银蓝旧页纹路,和沈无名掌心纹路两两对称。

    好似隔着石面,彼此映照的一对镜像。

    墨十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手中刻线符已经记满所有勘测数据。

    来不及擦拭额间汗水,小心卷起符纸收进布袋之中。

    沈无名缓缓站起身,右掌心旧页纹路色泽淡去几分。

    银蓝光晕消散,只留下一道细浅灰痕,如同陈年旧伤疤。

    他自暗口退出,重返地面之时,正午日光铺满广明台广场。

    杨昭君见他走出,收剑归鞘,迈步上前。

    她并未开口追问结果,只抬眼望了一眼他的掌心。

    随即自袖中取出一卷洁净白布,轻柔为他包扎手掌。

    缠至最后一圈,指尖微微一顿,低头系出一个平整绳结。

    老掌事从铜柱旁缓步走来,神色较之先前舒缓些许。

    可眉宇间依旧萦绕一层淡淡的凝重。他将一卷传讯符递向沈无名。

    “灯主,东境北侧海面传来回报。韩奉召集的援船已经抵达。”

    “一共五艘,两艘巡海正规战船,三艘北渊外围巡弋快船。”

    “船队在北侧海湾汇合,没有径直南下港口,停留在两域间开阔海面。”

    “列下横向大阵,拦在海路正中。”

    沈无名接过传讯符,符内载有远航简短急迫的禀报。

    “五艘战船横亘海面,意图拦路阻截。对方按兵不动,亦不撤退。”

    “远航请示,是否主动出兵迎战。”

    沈无名折好传讯符,抬眼望向北方天际。

    正午阳光之下,海天尽头隐约浮起数点灰黑船影。

    好似一排铁钉,牢牢钉死在海天交界的长线之上。

    韩奉主船依旧搁浅北渊海湾,但在被召回天巡台之前。

    他打算依靠这五艘援船,为自己争取最后的机会。

    “不要主动出击。”沈无名缓缓开口,“传讯远航,令船队退守灯门内侧。”

    “守住海门航道即可。这五艘船不敢贸然靠近岸边。”

    “海宫灯籍旧规,划定巡海使近海活动边界。”

    “他们一旦踏入东境港口三里范围,海宫便可行文天巡台弹劾擅闯。”

    老掌事轻轻颔首,眼底透出一丝赞许之色。

    “灯主研读海宫旧规,上手极快。”

    沈无名将传讯符交给秦岳,令他即刻回复远航。

    自己走到铜柱之下,抬头凝望柱顶悬挂的命灯。

    正午日光和灯火金光交融一处,将柱顶衬成一团暖亮星辰。

    他静静凝望许久,直到杨昭君走到身侧,轻轻按住他白布包裹的右掌。

    “今夜,可以暂且歇息一阵了。”她轻声说道。

    沈无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的白色布结。

    旧页纹路在白布之下静静蛰伏,仿佛一枚陷入沉睡的古印。

    他没有立刻应答,视线转向更加辽远的南方。

    九海海门身在视野之外,但他能够清晰感知,海门依旧敞开。

    命灯之光沿着旧道一路向南传递,穿过东境海眼,跨越千域边界。

    落回九海幽深海底。这片沉睡九万年的古海,正在灯火之中缓缓苏醒。

    如同从漫长旧梦里归来的故人,重新恢复平稳的呼吸。

    “歇一晚。”沈无名缓缓开口,“明日起,议定九海与东境通商航道。”

    “厉船头那边不能久等,南火三岛的渔民同样期盼安定航路。”

    “海宫老掌事昨日提及东境巡防兵力不足,灯籍协理需九海增派人手。”

    “还有北渊的渊回,我尚欠他一份正式结盟文书。”

    杨昭君静静听他一桩桩细数事务,唇角微微扬起浅淡弧度。

    她没有出言打断,待他说完,轻轻应了一声。

    二人并肩走下广明台长长的石阶,穿过午后安静的海市街巷。

    鱼摊之上的海货干货,在日光下泛出油润光泽。

    卖鱼丸的老者推着木车穿过巷口,悠长沙哑的叫卖声缓缓散开。

    远处港口,传来渔船此起彼伏的号子,一声连着一声。

    好似潮水往复拍打堤岸,节奏沉稳绵长。

    沈无名与杨昭君并肩前行,他的右手被她轻轻握住。

    一层白布隔在二人掌心之间,布下旧页纹路安安静静。

    东境海面的风自南向北吹拂,裹挟海盐与海鱼的腥气。

    也携带着广明台铜柱顶端命灯,一缕安稳绵长的金色暖意。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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