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庇护桃源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所以崔某才说，宁国公一定会回京的。”崔逖笑笑。

    他的笑容里有必胜的把握，有冷漠与残忍，还有……一丝钦佩。

    “他若不回来，那逃亡后又改头换面，以佃户身份出现在偏北五城的百万流民，该怎么办呢？”他慢慢地说。

    二十多年前，十六岁的宁国公第一次带兵凯旋归京，因着少年心性，返京时自己带了几个亲信另辟蹊径，途径偏北五城，被此地的惨状所震撼。

    此后十余年中，他一直留意这五座城市，慢慢发现了所谓诅咒背后，百姓惨遭吸血的真相。

    但他也很清楚，毒瘤难除，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曲线救民，徐徐图之。

    于是，他在十年前以决定魄力和诡奇谋略，悄无声息干了一件大事。

    他大片购入五城的土地，然后暗中召集那些已经逃亡的百姓，重回本该属于他们的土地上，以佃户的身份开启新的生活。

    按照大魏律例，普通百姓是良籍，有户部登记在案。良籍若抛家弃田长达两年，便视为逃亡，官府会将其户籍从户部账册上抹去，他们从此变成了流民黑户，去哪里都会被驱赶甚至逮捕。

    但佃户却是贱籍，无需登记在户部账册上。因此，当逃亡的百姓成为佃户，从前的他们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奴仆，既不需要登记，也无需纳税。

    只要主子的土地田产还在，他们就永远有一口饭吃。何况，宁国公从来没有收过他们一文租金，一年到头，他们还能有结余。

    这便是宁国公深思熟虑，从政权与民生的夹缝中琢磨出来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惊天策略。

    身为有功重臣，他交易土地并不需要缴纳土地税，土地收成亦不需要缴纳粮税。于是，他利用这一点，鼓励百姓弃田逃亡，又将流民收编成佃户，从而为百万百姓避开苛捐杂税，让他们能够劳有所得，安居乐业。

    这也是为什么，偏北五城登记在册的人口如此少，收成却能力压其他地区，人均收成量一骑绝尘。

    因为他们一直在。

    那看似消失在户部账册上的百万百姓，其实一直都在。

    仰仗宁国公的魄力与手段，他们得以留在自己的家乡，不被重税所扰，偷偷过着温饱无忧、平静快乐的生活。

    高居庙堂的王公贵族们，昔日无视底下百姓哀鸿遍野。而今，他们也没有发现，在那被诅咒、被吸血、哀鸿遍野的偏北五城里，有人以身入局提供庇护，为百万百姓构筑了一个小小的桃花源。

    生祠因此而建。因为百姓苦过，才知今日平淡的幸福来之不易，他们感恩那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绝顶魄力为他们提供了庇护的人，偏北五城大片土地的持有人。

    只是等他们查出土地的主人究竟是谁，这些土地刚好改换了持有人。就这么阴差阳错，本该为宁国公所立的生祠，最后成了平乐长公主的。

    “所以，殿下你说。”崔逖微笑：“宁国公，会不会回来？”

    林妩紧盯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默默攥紧了拳头。

    无需作答。

    任何人都知道，会的。宁国公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如果他不回来，这延续了十年的百姓变佃户戏法，一旦被揭开，偏北五城那片桃花源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百万百姓被处以逃亡罪。

    他们不但会被夺走这些年的积累，还会被充作免费苦力，亦或是发卖为奴为婢，甚至杀头。

    可只要他回来，认下这侵占土地、剥削百姓之罪，便无人去探究背后有何隐情，那片桃花源，就能一直这么祥和安乐下去。

    崔逖和世家，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宁国公确实是个强大的对手，滴水不漏，难以攻破。”崔逖叹息道：“崔某经营数年，也无从下手，万幸……”

    他眨了眨眼，笑容灿烂：

    “有殿下，鼎力相助。”

    若非林妩要为长公主伸冤，追查冯梦生的下落，亲手打开了那道石门，世家又怎么进得来，取得冯梦生便是徐武、偏北五城大片土地幕后持有人是宁国公的证据？

    被爱者成为残害爱人的帮凶，这实在太过诛心。

    “不过，殿下也莫要太自责了。”崔逖又变了脸色，温声安慰：“这也不能全怪你。”

    “谁叫宁国公自己，铁人动了真心，偏以掌心机关暗表心迹，从而露了破绽呢？”

    “由此可见，情之一字……”

    他嗤笑了一声：

    “真是害人不浅呐。”

    “殿下，你可要引以为戒，莫要，步了宁国公的后尘哦。”他轻巧地说。

    崔逖早已习惯了林妩的伶牙俐齿，本以为又要在一次过招。

    可任凭他怎么说，林妩把手心都掐疼了，也没有回过一个字。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兴味盎然，挑衅调笑，渐渐变得晦暗，最后幽深阴沉。

    就……这么自责吗。

    两人倒真是十指连心，情投意合，互为知己。

    崔逖也不说话了，薄情的唇不自觉地崩成一条直线，反而显露出伤情来。

    他忽然觉得这密室真是令人透不过气，本来就空气稀薄，又似乎无处不在地弥漫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喏。”

    发出一个不悦的单音节后，立即有人将他手中的匣子接了过去，而后士兵们齐齐退出密室，原先挤满了人的地道瞬间空荡荡的。

    崔逖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深深看了林妩一眼，但始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只阴沉着脸抬脚要走。

    又在看到还呆呆坐在地上的黄有财时，忍不住气性大发：

    “还躺在地上做什么？”

    “如果不是太信任你，公主起疑心时，兴许还会追查下去，早早发现真相。就不至于眼下……”

    他本想说，“就不至于眼下傻傻帮了对手的忙，”可窥视林妩的面色，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们这些墙头草。”

    冰冷严厉得如同要用眼神将人凌迟：

    “既另投了明主，当竭尽全力表忠才是，不想着为主子分忧，反而是得过且过。让主子背上用人不当，耽误大事的坏名头，令其他英才望而生畏，不敢投奔，于你们又有何益？”

    “尔等究竟是真心佐助，还是权宜之计，蒙混过日？”

    “从龙当有觉悟，警醒着些吧！”

    莫名其妙替林妩训完人，崔逖板着脸，扬长而去。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