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一章 噬心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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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宁修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魏大人,你对这位圣国西王了解多少?”
“这应当是我问你。”魏长乐将密函收好,揣进怀中:“所谓圣国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还有西王,宁大人知道多少关于他的情报?”
宁修竹微皱眉头。
“宁大人称得上是老谋深算。”魏长乐淡淡道:“你总不会将宁家的前程堵在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身上。”
宁修竹盯着魏长乐的眼睛,摇头道:“我确实对他知之甚少。”
“是吗?”魏长乐微微勾了勾唇角,“既然知之甚少,又如何让你对他寄予厚望?”
宁修竹沉默了一瞬。
“魏大人应该知道,河东的军械库在哪里。”
“自然是在太原!”魏长乐不知宁修竹为何突然将话题转到军械库上。
“不错。”宁修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大梁开国之初,先帝便颁布刀狩令,民间固然严禁军械,便是各道对于兵甲的管控也是极其严苛。”
魏长乐道:“我知道。河东在太原设了军械库,直接隶属于兵部,看守军械库的卫士也直属于兵部,不听调于地方节度。”
“不错,哪怕是一道节度使,也是无权直接下令从军械库调拨兵甲。”宁修竹缓缓道:“太平之时,必须要有兵部的调令,依照调令调拨,每一件兵器进库出库,都要登记,在册子上写明缘由,严格审查。即使突生变故,也需要节度使、马步军总管三人同时签署临时文书,才能调出兵器。”
“确实如此!”
“所以无论马军还是步军,非战时也并无多少人能直接配备兵器。”宁修竹淡淡笑了笑,“这是朝廷对各道兵马的防范。至于地方州军,对军械的管制亦是非常严苛。各州驻军,上州编制两千,其他俱都是一千五百人,晋州为中州编制,襄陵守军满编,但日常守卫城门的军士加起来也就一百来号人。”
魏长乐对此很清楚,道:“所以平日里批调的兵器也就一百多件。”
“不错。”宁修竹缓缓道:“反倒是维持城中秩序的府差,倒是配备了兵器。但这些人隶属于司马府,而司马是受刑部所辖。襄陵城内军民合计五万四千余众,配有衙差编制二百四十八人,加上守城的州兵,平日能够使用的军械不到四百件。”
魏长乐想了一下,问道:“襄陵城内可有军械库?”
“自然有,虽然远不及太原的军械库,但好歹也是设了。”宁修竹道:“不过库内常年也只有七八百件兵器,而且是由太原军械库调人看守。守城军士每日轮值,不但要交接岗位,还要登记交接兵器,军械库没有太原那边的手令,不可能拨出一件兵器。平常如有兵器损毁,进行更换,手续也是十分的严苛。”
“宁大人为何会提及这些?”
“我是想让你知道,莫说民间,就算是官方,想要得到军械兵器,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宁修竹感叹道:“所以龙背山悬空寺的宝贵,可见一斑。”
魏长乐道:“这与你对西王寄予厚望有何关系?”
宁修竹淡然一笑,微微压低声音:“魏大人,如果我告诉你,在这襄陵城内,藏匿了至少一万件兵器,不知道你信不信?”
魏长乐身体一震,皱眉问道:“你说的是藏匿,也就是说,那些兵器非官方?”
宁修竹微点头。
“是……马存珂派人秘密运送到这里?”魏长乐也是轻声问道。
藏匿兵器,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员士绅,那都是罪无可赦的死罪。
宁修竹主动坦白了如此惊人的秘密,倒是让魏长乐大感意外。
“自然有一部分。”宁修竹轻笑道:“你们魏氏的势力范围在南部诸州,马存珂从北边往晋州秘密运送兵器,避开太原,虽然谈不上容易,但也不是做不到。”
魏长乐感慨道:“难怪魏总管一直想要在北边做文章。魏氏在北边如果不能嵌入钉子,很多时候确实显得被动。”
宁修竹听魏长乐提及魏如松的时候,语气十分淡漠,像是在说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倒也有些意外。
虽说人尽皆知,魏长乐被魏氏逐出家门,但血浓于水,魏长乐如此冷淡地提及魏如松,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除了石州这块马氏的根基之地,对马氏来说,晋州便是他们的第二处根基。”宁修竹收敛心神,继续道:“所以真要有一日河东烽烟乍起,马氏肯定不容许晋州有失。秘密运送兵器入晋州,不但是要增强晋州的军备力量,也是为了日后作为太原南边的一道屏障。”
“明白了。”魏长乐目光微闪,“真要打起来,谁都会第一个抢夺太原的控制权。马氏的兵力主要集中北边,到时候里应外合,抢夺太原,诛灭魏氏。而魏氏在南部诸州的兵马……特别是公孙霄亲自坐镇的绛州,必然第一时间北上救援。如此一来,晋州就成了公孙霄北上的拦路虎……!”
宁修竹抚须含笑道:“不错,这确实是老岳父的谋划。只要晋州能拖住公孙霄,魏总管得不到增援,老岳父很快就能解决太原的麻烦。如此一来,挥师南下,要解决公孙霄以及南部诸州,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所以悬空寺多年打造的兵器,大部分都是流到了晋州?”魏长乐此刻已是恍然大悟。
悬空寺的秘密被揭开之后,魏氏顺藤摸瓜,从朔州查抄了不少兵器。
那时候魏长乐就知道,朔州不过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兵器恐怕早就被秘密运送到其他地方。
他却无法判断,其他兵器具体藏匿在何处。
这一刻终是明白,马氏是将晋州作为关乎河东争霸的重要战略要点。
宁修竹平静地望着他,“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我是想说,藏匿在晋州的这些兵器,有半数是西王提供。”
魏长乐心下一凛。
如果宁修竹没有说谎,那么西王已经向宁修竹提供超过五千件兵器。
兵器当然不是寻常之物。
且不说需要大量精矿,将之提炼锻造出来。
更重要的是在河东的运输。
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要紧之际,没有通天的实力,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能达成。
西王不但能够锻造大批兵器,还能在河东大地来去自如,将大量兵器送抵晋州,而且不被官府发现,这简直是手脚通天。
哪怕是河东真正的两头坐地虎也未必轻易做到。
一瞬间,魏长乐只觉得那位西王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可怕。
“第三封信是两年前送到我手中。”宁修竹盯着魏长乐眼睛:“隔了不到一个月,第一批五百件兵器就已经送到城外。他们秘密通知我,告知西王给我准备了厚礼,让我亲自去领取。”
“如何通知你?”魏长乐问道:“你堂堂刺史大人,想要接近你并不容易。”
宁修竹淡然一笑,抬手指着魏长乐道:“他们见我的方式,和你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的意思是?”
“你是带人闯进来,而西王的信使,是半夜三更潜入刺史府,直接出现在我的床边。”宁修竹叹道:“我堂堂刺史,府内侍卫众多,居室外更有高手守夜巡逻。但……他的信使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我床边。”
魏长乐抬起手,摸了摸脑门子。
“这几封信,也是用这样的方式送到你手里?”
“是!”宁修竹点头道:“他甚至等我看完信才离开。”
魏长乐想了一下,才问道:“你见过他容貌?”
“自然不会。”宁修竹道:“每次前来,他都是戴着面具!”
“那有没有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宁修竹打断道:“你是想说,那位信使有没有可能就是西王。我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所以那次你真的亲自出城了?”
“带了几名亲信侍卫出城。”宁修竹轻声道:“当时我还很好奇,他神秘兮兮,到底会给我什么厚礼。我按照他说的地点找到十几口大箱子,却空无一人。我打开箱盖的瞬间,才知道所谓的厚礼竟然是军械!”
魏长乐叹道:“宁大人的胆子还真不小,带了几个侍卫就真敢过去。”
“他们既然能随时出现在我床边,要杀我自然易如反掌。”宁修竹云淡风轻道:“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在城外设陷阱诱杀。”
“有道理。”魏长乐点头道:“所以你后来将军械偷偷藏匿了。”
“当时老岳父已经秘密向晋州输送军械,此事那几位佐官都清楚,我只说那是老岳父派人送来,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宁修竹笑道:“老岳父和西王都在向晋州提供军械,我敢保证,除了太原府的军械库,整个河东,恐怕没有地方比我晋州的军械多。”
魏长乐道:“那你收了西王的兵器,自然也就成了他的党羽。”
“魏大人,如果换做你是我,会不会收下这份厚礼?”
魏长乐微皱眉头,没有回答。
“我没得选。”宁修竹看了魏长乐胸口一眼,密函此刻就贴着魏长乐胸口,“一开始我确实以为这三份密函只是西王的劝说引诱之辞。等到第一批军械送到,我便知道,那几封信不是劝说,而是命令。从他们盯上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选择。”
魏长乐点点头,他当然明白宁修竹的意思。
圣国既然盯上宁修竹,自然是多番考量,最终确定宁修竹适合成为他们的傀儡。
宁修竹身后是河东第一豪族,百余年根基,族人遍布晋州官商两道,门生故吏无数,在地方上的号召力无人可及。
这样的人一旦被纳入掌中,便等于将晋州握在了手里。
宁修竹如果配合,自然要顺着圣国的计划一步步往前走。
但凡拒绝那批兵器,也就等于是明白告诉圣国,宁家不会甘心成为圣国傀儡,甚至站在对立面。
圣国的谋划绝不容许任何变数。
如此一来,宁家既站在对立面,而且已经知晓了圣国的一些计划,哪怕是为了灭口,圣国当然也不会让宁修竹继续活下去。
“我对他们知之甚少。”宁修竹苦笑道:“如果知道西王的踪迹,我大可以放手一搏,发兵将之抓捕,将他的党羽一网打尽,或许还能立下大功。但他到底身在何方,拥有怎样的实力,我一无所知。不过我在明他在暗,以他可以连续不断向晋州提供军械的实力来看,他的能耐恐怕不是我一个晋州刺史能够相提并论。现在想想,我就算真的知道他的下落,恐怕也没有胆量向他下手……”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宁修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魏长乐神色凝重。
山阴甘家便是西王的党羽,如今晋州宁家竟然也是西王的傀儡。
这还只是魏长乐所知道的。
甘家是山阴大族,宁修竹更是朝廷正四品的刺史,由此可见,圣国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官绅之中。
在这河东,还有多少西王的党羽不为人所知?
明面上看,河东有魏氏、马氏和赵氏三足鼎立。
但魏长乐此刻却终于明白,在这三股力量之外,河东还隐藏着一股更为可怕的力量。
它像一条蛰伏在深水中的巨蟒,无声无息地盘踞着,等着猎物们彼此撕咬到精疲力竭之时,再猛然张开血盆大口。
“今日这三封信落在你手中,我反倒有一种解脱之感。”宁修竹叹道:“这几年,我因为西王而心中惶惶,不知道宁家最终会走向何方。西王在信中声称会让宁氏称雄河东,但我很清楚,一个被他们威胁的傀儡,怎可能真正雄霸一方?宁家现在有他们可以利用的价值,如果有一天真被他们得逞,宁家必然像夜壶一样被一脚踢开,宁氏也将面临一场大难.....!”
魏长乐感慨道:“看来宁大人心中始终明镜一样。”
“我一直在想破解之法,但却一筹莫展。”宁修竹凝视魏长乐,“如今秘密被魏大人得知,也许并非坏事。魏大人,我只是想,当西王知道你破坏了他苦心经营的计划,他又将如何对待你?”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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