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江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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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操纵市场?荒谬!”
苏缇拔高音量。
“调查官先生,请您注意措辞!我们是JSML聘请的正规公关团队,所有对外发布的信息都符合信息披露准则和法律法规,我们的每一篇新闻稿都有记录可查,您所谓的举报和证据,极有可能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构陷!”
“构陷?”
年轻的调查官嗤笑一声,从旁边桌上随手抓起一份资料。
那是一份内部策略讨论稿,充满了假设和推测性语言,冯郡脸色一变,扑上去抢,却被他挡开。
“那这是什么?推测基金与歌诺方面存在利益输送?疑似联邦官员收受好处?这些是什么?也是你们符合法规的新闻稿吗?发布出去会引发什么市场波动,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那是内部策略分析材料,并未对外发布,任何公司都有权进行内部风险评估和策略推演!”
冯郡火气蹭地冒上来,挡在陈望月和FFI的人之间。
“你们FFI是闲着没事干了吗?真正的市场操纵者在外面疯狂做空,散布恐慌,你们不去查那些账户背后是谁,不去管那些传播谣言的人,跑来查我们这些在努力减少损失,试图稳定市场的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不要危言耸听,FFI办案,凭的是证据和法律程序,不是凭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妄加猜测!”
邵秉诚厉声喝道,指着那份资料。
“这些材料,无论是否发布,制作本身就已涉嫌编造虚假信息,预谋操纵市场,这就是我们要调查的内容。”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冯郡脸对着脸,言语中压迫感十足。
“至于你提到的所谓做空和谣言,我们自有调查方向和判断,不用你来教我们怎么做事,现在,请你们立刻配合,否则就是妨碍公务,我们可以立即追加指控!”
陈望月将冯郡拉到身后,自己拄着拐杖,上前与邵秉诚对视。
“邵先生。”她说,“我想这其中存在巨大的误会。我承认我在这里工作,但我只是一名十年级的学生,受元毓舒女士的个人委托,协助处理一些媒体询问和简单的信息整理工作。我没有任何权限,也没有任何能力操纵市场。”
“学生?”
邵秉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嘲讽地勾起。
“陈望月小姐,根据联邦法律,年满十六周岁即为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法律不会因为你的学生身份就对你网开一面,法律只看行为和后果。”
“更何况,据我们所知,你与辛家关系密切,见识和手段恐怕远非普通学生可比。信息整理工作?什么样的整理工作,需要动用如此规模的团队,实时监控市场舆情,并发布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信息?”
“我们发布的信息都是基于事实!”苏缇争辩道。
“什么是事实?”邵秉诚语速加快,步步紧逼,“未经最终证实的猜测,是不是事实?带有强烈倾向性的解读,是不是事实?选择性披露信息以引导公众情绪,是不是事实?这些行为叠加在一起,在JSML股价如此敏感的时刻,会产生什么效果,你们这些专业人士,难道不比我们更清楚吗?!”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心脏一跳。
“不要再试图用这些苍白的辩解来拖延时间,我们的程序合法,手续齐全,陈望月小姐,你必须跟我们走!现在,立刻!”
“如果我不呢?”陈望月没有丝毫退缩,“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证明我违法的情况下,仅凭一些莫须有的举报和你们对内部材料的过度解读,就要强行带走一个学生?FFI的执法权限难道没有边界?”
“边界?”
邵秉诚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到。
“陈小姐,我建议你好好想想,学生的身份不是你的护身符。配合我们,回去接受问询,如果一切如你所说,只是误会,你很快就可以离开,FFI不会冤枉一个守法的人。”
顿了顿,他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但如果你坚持不配合……那就等于是在挑战联邦法律的权威。事情会变得很复杂,很麻烦。对你,对你身边的人,甚至对远在歌诺的蒋先生夫妇,都没有任何好处,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如何选择。”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不加掩饰。
配合,可能就是走个过场。
不配合,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可能波及更多人。
万一,他们想要的就是她的不配合呢?
苏缇和冯郡还想说什么,陈望月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好,我跟你们去。我会配合调查,证明我的清白,也请FFI公正行事,尽快查清事实。”
她将手中的工作终端用力地塞到苏缇手里,“苏总监,这里交给你和冯郡了,一定要尽快联系上元总,澄清事实,我相信她绝不会轻易低头。冯郡,麻烦你帮我通知一下我哥哥,我要去配合FFI的调查,还有我们的网站,辛苦你多盯着一点。”
请愿网站刚刚搭建成功,还没有正式开始收集签名,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条不能放弃的出路。
苏缇点点头,冯郡气得浑身发抖,却在陈望月的眼神阻止下只能狠狠瞪着FFI的人。
调查官们对陈望月的交代似乎不太在意,或许认为这只是虚张声势,他拿起对讲机交代了几句,门口走进来FFI的技术人员,开始给服务器贴封条,命令所有人远离操作台,不得触碰任何设备。
两名调查官一左一右,“护送”着陈望月向外走去。
离开前,那个年轻的调查官甚至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冯郡。
门彻底关上后,冯郡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操他爹的FFI!一帮狗杂种!”
会议厅里,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里看到迷茫。
就在陈望月被两名FFI调查官送上公务车前,一个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望月!”
一辆车紧急刹停在几步之外,蒋愿撞开了车门跳下来。
她显然是从录制现场直接赶来,身上还穿着印有卡纳国徽的训练服。
“放手!你们凭什么抓她!”
蒋愿愤怒地冲向公务车,但酒店安保人员迅速拦下了她。
“蒋小姐,请您不要干扰执法!”
“小愿!”
陈望月试图站稳,可是邵秉诚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上臂,不容置疑地推着她前行。
“陈小姐,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一分钟!”陈望月扭过头挣扎着,语气急切恳求,“调查官先生,求您,就给我一分钟,让我跟她说两句话!她是蒋愿,她不会干扰你们,她只是……”
“规定就是规定。”
邵秉诚五指收紧,掐进她胳膊的软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陈“望月!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蒋愿被安保的手臂拦在外面,身体前倾,用全身力气呐喊,眼睛通红。
“小愿!别怕!我只是去配合调查!我很快——”
陈望月的话戛然而止。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猛撞过来,她失去平衡,拐杖脱手飞出去砸在地上,整个人被掼进车后座。
骨头砸在座椅上,一阵闷痛。
“望月!!!”
蒋愿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想冲破阻拦,车外的调查官迅速捡起陈望月的拐杖扔进车内,“砰”地一声巨响,关上了车门!
“开车!”邵秉诚对司机命令道。
引擎发动,车辆迅速驶离。
车窗无情地向上摇起,透过那道迅速缩小的缝隙,陈望月最后看到的,是蒋愿挣脱了安保人员,不顾一切地追着车跑。
写满了惊惶和愤怒的年轻脸庞,在车窗外一闪而过,随即被升起的玻璃完全遮蔽,最终消失不见。
陈望月跌坐回去。
她已经尽了一切努力,但JSML的命运,似乎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关于蒋家遭受的厄运,《灰姑娘玩转贵族学院》的原著就有所提及。
但与现在不同,原著中蒋家被围猎屠杀的把柄,可以说是“陈望月”亲手送上去的。
书里的陈望月,在经历了辛檀和许幸棠公开关系,又被叔叔辛重云厌弃后,彻底没了理智。
她约出许幸棠,当着她的面掏出了一把刀。
但刀并不是对着许幸棠的,恰恰相反,她把刀架在了脖子上,涕泪横流地诉说着自己的悲惨,用最卑微的姿态,逼许幸棠离开辛檀,否则就要死在她面前。
许幸棠大概是怕闹出人命,扑上来夺刀。
混乱中,刀却意外地捅进了许幸棠的身体。
“陈望月”误以为自己杀了人,惊恐万状,在极度的慌乱中,她唯一能想到的求救对象,只有蒋愿。
电话接通了,她语无伦次,只会哭泣和尖叫,“小愿……我……我杀人了……我杀了许幸棠……怎么办……好多血……”
很快,“陈望月”坐上了蒋家的车,按照蒋愿的交代,魂不守舍地躲回了摇摇欲坠的辛家,像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被子里,祈祷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她不知道的是,蒋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出事地点,然后带走了刀和带血的衣物。
连续几天的风平浪静,让“陈望月”天真地以为,是蒋家家大业大,用钱和权势替她摆平了这桩人命案。
她甚至开始侥幸,开始自我安慰。
直到几天后,警察找上门来,她才如同被冰水浇头般惊醒。
根本不是蒋家摆平了一切!
是蒋愿。
蒋愿对警方承认,是她,因为不满许幸棠一个特招生在学校里盖过了她的风头,出于嫉恨失手捅伤了她。
她甚至提供了物证,描述了所有作案细节。
而陈望月,在蒋愿的供述里,她纯洁,善良,美好,与这桩可怕的故意伤人案毫无干系,完全是许幸棠为了除掉情敌,恶意栽赃陷害!
辛檀对此根本不信,他要为许幸棠讨回公道,将真凶绳之以法。
而“陈望月”,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蒋愿为她顶下这弥天大罪。
在警察面前,在辛檀冰冷的逼视下,她吓得浑身发抖,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甚至不敢看蒋愿的眼睛。
最后,为了保住女儿,蒋家父母被迫将JSML的核心股份,以低到离谱的价格转让给了辛氏财团,以此换取辛家不再追究。
不久,蒋愿被国家队开除,蒋家举家移民,远走他乡。
而“陈望月”,也并未因此得到保全。
辛家彻底厌恶了她的愚蠢,毫不犹豫将她扫地出门。
她灰溜溜地滚回了垦笛老家。
爷爷奶奶年迈多病,父亲躺在医院里像个吞钱的无底洞。
她被瑞施塔特学院退学,连一张高中毕业证都没有,靠着父亲当年开工厂时留下的微薄情面,她才在一家小餐馆找到一份后厨帮佣的工作。
她每天洗着堆积如山的盘子,手指被污水泡得发皱,脱皮,直到凌晨才能摘掉闷热的橡胶手套,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家。
那天,她下班后,满眼疲惫地滑坐在出租屋陈旧的地板上,用脏兮兮的围裙胡乱擦干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蒋愿的短信。
她说,她要随家人离开卡纳了,在走之前,还想再见她一面。
那个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麻木的“陈望月”,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丝勇气。
她厚着脸皮跟老板请了半天假,翻箱倒柜找出她最体面的一条裙子,仔细熨烫平整。
她坐在那家约定好的咖啡店里,从午后等到日落西山,等到了咖啡凉透。
她没有等来蒋愿。
她等来的,是第二天电视上的一条突发新闻。
城际高速发生严重卡车连环追尾事故,造成多人伤亡,其中一名年轻女性死者,确认身份为前著名花样滑冰运动员,即将移民海外的蒋某……
全世界唯一真心待她的女孩,死在了赶来与她告别的路上。
死在了,为她顶罪,为她家破业败,远走他乡的路上。
这就是原著为蒋愿这个恶毒女配写好的结局。
在飞机上读完这本小说时,陈望月只觉得烂俗。
但真正以“陈望月”的身份生活着,此刻再回想起原著中,那个因愚蠢怯懦而将唯一挚友推入万劫不复的“自己”,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就好像,那些画面不仅仅是印刷的黑字,而是她的确在某个时空中经历过的一切。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
陈望月慢慢靠回椅背。
错误的选择环环相扣,导致了JSML的覆灭和蒋愿的悲剧。
即使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泣和求助的“陈望月”,蒋愿也无需为她背负莫须有的罪责,对于JSML的围剿也依旧上演着,而她的介入,也没能阻止既定轨迹的重演。
陈望月闭上了眼睛。
如果JSML在劫难逃,蒋家付出了惨痛代价,那蒋愿……
不。
她睁开眼。
我不是她。
我绝不会让那个结局重演。
短暂的情绪波动后,陈望月反而冷静下来。
她迅速在脑中回忆了一遍最近的操作。
公关部发出去的声明和引导的话题,虽然确实具有煽动性,但都严格基于已公开的事实或合理的推测。
最多,是在措辞和传播策略上做了文章。
冯郡挖的一些黑料,也仅仅是作为内部策略参考和攻击对方的依据,并未由JSML官方渠道发布出去,FFI想要凭这些就坐实她操纵市场的罪名,证据链远远不够,尤其是在她并未直接参与任何证券交易的情况下。
那,如果FFI并不指望真的送她进去蹲几天,只是恐吓呢?
如此兴师动众,无异于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展示,告诉她和她背后的人,规则的解释权在谁手里。
本就已经陷入恐慌的JSML公关团队,也会更加茫然,甚至担忧同样的罪名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内部的崩溃,对手当然乐见其成。
但如果想到达到这些目的,其实,此时更应该坐在这辆车上的人,是苏缇。
她比陈望月更有资历,更有动机,在公关部的分量更重,对陈望月的指控对她同样适用。
何况,她没有后台。
FFI隶属于联邦财政部。
一个负责人走马上任,都需要和辛氏这些财团额外打声招呼的部门。
新年宴会上和辛重云辛檀寒暄的对象中,就有现任的财政部长。
看在辛家的面子上,那位甚至还顺带恭维了她两句。
而邵秉诚清楚辛家跟她关系密切,但表现得并不以为意,执行任务的过程充满了不耐烦和恐吓。
辛家或许不喜欢她卷入JSML的烂摊子,但绝不会坐视FFI带走她。
这打的不是她陈望月的脸,是辛家的脸。
辛重云那个老狐狸,最看重家族颜面。
辛檀……即便他对自己没什么感情,出于家族尊严也不会完全放任不管。
是谁给他们拿她开刀的勇气?
陈望月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邵秉诚一丝不苟的背影上。
-
学生会的开学派对占据了酒吧的整个二楼。
音响中流淌着时下流行的电子乐,长桌上摆满色彩缤纷的鸡尾酒,几张新鲜面孔正聚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迅速融入着学生会的氛围。
他们是刚通过推荐制度加入的新成员,每个学年下学期,学生会都会释出少量推荐入会名额。
能拿到名额的,无一例外来自上城区盘根错节的家族网络,私底下早在马术俱乐部或者私人家庭晚宴上彼此眼熟。
“哎,今天嘉宁姐和及音姐两位party queen都缺席?”
“看来马屁精的礼物只能下次再给咯。”
“什么嘛,我是崇拜她们,嘉宁姐可是瑞施塔特偶像啊。”
“体育部怎么才来了这几个人啊,顾学长呢?”
热火朝天的交谈因为这个称呼而暂时停了几秒,随后有人迅速地拉了一把发问者,“你不知道吗,他以后可能都来不了了。”
另一个人也压低声音,“我听说,顾家要移民芬狄亚……”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你以为以顾老和顾局长的级别怎么说退就退下来的。”
“不过也是,出了这种事,还怎么在瑞施塔特生活。”
“哈,我爸说,要是贺谦临不把事情闹那么大,说不定顾老爷子还不用退。”
“顾晓盼死得也不亏,这不还有人陪着。”
“你别说,贺谦临瞧着弱不禁风的,比顾家全家上下的男人加在一起都有骨气。”
“贺侯爵可是老来得子啊,四十多了才生了这么一个,我妈前几天去贺家拜访,贺夫人憔悴得都没个人样了。”
“他是为爱牺牲感天动地了,就没想过家里人怎么办。”
“痴情种,败家子。”有人总结。
晦气的话题很快被带过,女生们聊起八卦和美甲,男生们聚到了台球桌边,旁边一个限量版球衣的男生起哄道,“辛学长,我跟这家伙打赌了,你这杆要是能翻袋打进,他新买的跑车送我开三个月!”
“赌这么大?那你压力来了,辛檀。”
凌寒笑道,把球杆交到他手里。
辛檀站在台球桌边,成了这片小区域的焦点。
他刚脱了风纪部外套,随意搭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白色衬衫的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结实,是少年人特有的,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柔韧与力量感。
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接过球杆,他俯身,锁定角落角度刁钻的彩球,肩背拉出道隐含爆发力的弧线,如拉满的弓。
几个学妹,包括一位矿业大亨的千金,都忍不住探身,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手指绕着杯沿。
就在即将发力出杆的刹那,一声不和谐的震动打断了他的动作。
手机响了。
“失陪一下。”
他对台球桌边的几人略一颔首,拿起手机。
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举杯想和他打招呼,被他用一个抱歉的手势和微笑挡开。
推开玻璃门,踏入二楼露台清冷的夜风中,他接起电话,侧身倚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城市光河,霓虹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金部长,人已经接到了?”
“一切按程序走就好,我们绝对配合。只是您也知道,我妹妹前段日子刚出院,身体底子还虚得很,经不起折腾。恳请您务必多费心关照,这两天别让她冻着,饿着。她从小就娇气,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电话那头做出了某些保证。
辛檀立刻接话,“您言重了,是她不懂事,轻信外人,给您和FFI的正常工作添了这么大的乱子,该是我向您道歉才对。”
他稍作停顿,仿佛在仔细聆听对方的回应,随后语气里的关切又深了几分,听起来像一位为妹妹操碎了心的兄长。
“我自己的妹妹,我太了解了,心思单纯,善良得过了头,别人几句哭求就能让她掏心掏肺,这次肯定是让蒋家那位小姐当了枪使,我回去会好好说她的。总之这次麻烦您了,改日我和叔叔设宴,还请您和邵调查官赏光。”
他挂断电话,在夜风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
“没事吧?”凌寒随口问了一句。
“一点小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微抬下巴,“刚才没打成,现在补上。”
辛檀再次俯身,这次没有任何干扰,小臂发力,球杆平滑而迅猛地送出——
“哐!”
一声清脆利落的撞击,母球低旋冲出,精准撞上目标球。
球应声暴烈地砸入袋口,力量之大让整个球桌都似乎震了一下。
“好球!”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辛檀充耳不闻,没有直起身,只是移动脚步,迅速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指节收拢又松开,球杆在掌中滑行。
架杆,发力,撞击,入袋。
“哐!”
“哐!”
“哐!”
撞击声连贯短促,像枪械击发。
一颗接一颗的彩球,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了袋口中。
喧哗声逐渐叠起,四周有人拍掌有人吹口哨。
他纹丝不动,连贯地完成接下来每一击。
热烈的叫好声衬得他的冷淡更为逼人。
周围的人早已忘了交谈,都屏息看着这魔法般的清台表演。
凌寒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认识这么多年,他了解辛檀,他不像在炫技,更像是心情不好。
最后,桌上只剩下最后一颗黑八。
辛檀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抬杆一击,小臂在瞬间爆发的力量下显出清晰的形状。
“哐——!”
黑八砸入底袋,辛檀收杆,掌心一转,球杆竖立在地面,背影笔直,肩线在昏暗的吊灯下拉出锋锐的剪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渗出一点细密汗珠。
全场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惊叹。
“Holy shit! 全清!”
“太强了!这速度这准度!”
那位矿业巨头的千金学妹再也按捺不住,挤开一两个人上前来,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倾慕和大胆,“辛檀学长!你打得也太好了吧!能不能教教我?拜托了!”
她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笑容娇俏。
辛檀直起身,眼神在她脸上礼貌性地停留了一秒,“抱歉,我不擅长教人,你找别人吧。”
凌寒一把揽住辛檀的肩膀,对那位面露些许失望的学妹道,“安琦学妹,他是我们这里著名的妹管严,所有耐心早就被家里那个宝贝妹妹提前透支完了,对我们这些外人,只有冷酷无情!你想学来找我,我保证不藏私!”
周围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起哄声,叫做安琦的学妹脸更红了,但也只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笑着对凌寒说,“那说定了哦,凌学长,下次聚会你可得教我!”
辛檀对凌寒的解围不置可否,他独自下楼,刚过去卡座里一个眼尖的男生便立刻含笑招手,“学长,这边有位置!”
说着往旁边挪了挪,邻座另一人正叼着烟说话,瞥见辛檀走近,不动声色把烟摁灭,喊来服务生上酒。
都了解辛檀的为人,他们乖觉地把找老师开后门的事情转到新学期选课,学生会活动之类安全的话题。
不一会儿,喊辛檀过来坐的男生接了个电话就往外走,说是他父亲好友家的孩子这学期转学到瑞施塔特,特地叫来派对介绍大家认识。
辛檀擎着杯,偶尔接一两句,但余光无意间扫过厅堂那端时,整个人便生生定住。
察觉到他目光,那男生遥遥就向这边挥手。
“学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江部长家的公子,江天空,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
辛檀看过去,只是一眼,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让他疑心是出现了幻视。
炫目的灯光下,那名叫江天空的男孩姿态随意地站在那里。
他有一头过分纯粹的金发,闪着非现实的光泽,可那张脸……
那张脸,眉骨与鼻梁起承转合的走势,下颌线收束的弧度,甚至于侧头时耳廓的轮廓,无一不是照搬了那个卑微的下城区男孩。
那个被辛檀亲自下令,这辈子不得再踏进瑞施塔特一步的男孩。
那个曾令陈望月动摇,不惜与他产生隔阂的贱种。
仿佛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他千防万防,防她旧梦重温,防着那个黑发的旧影重现,如今这该死的、陌生的金发竟然如挑衅一般,刺目闯入他的眼前。
辛檀手指不由一松,酒杯从指尖滑落,“啪”地一声迸裂在地板上。
香槟四溅,冰凉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溅上裤脚,侍者慌忙半跪下擦拭,他却完全感觉不到。
声浪光波都消失不见,周遭的一切色彩人影都急速褪去,整个世界唯有金发的幽灵在视野中央灼烧。
像一个程序出错的bug,荒诞地复刻了他最大的恐惧。
旁边的朋友吓了一跳,“辛檀?”
凌寒刚走近就听见这边的大动静,顺着辛檀的方向,也惊了一跳。
江天空显然注意到了这边,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失态的辛檀身上。
金发男孩脸上并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聪明,剔透,带着些灿烂无害,惹人喜爱的阳光感。
与修彦隐忍和阴郁的眼神截然不同,却更让辛檀感到毛骨悚然的违和。
引见的人没有把辛檀的异样联想到江天空身上,依旧热情地介绍,“天空,这位就是辛檀学长,我跟你说过的,望月学姐的哥哥……”
望月学姐?
不止是长相的相似。
他认识陈望月。
什么时候,在那个贱种之前还是之后?
辛檀心中惊涛骇浪,面上血色褪尽,只剩下冰冷的苍白。
江天空已经走到近前。
他主动伸出手,笑容明亮而坦诚,“学长,你好,我是江天空。”
辛檀看着江天空的手,修长,干净,养尊处优,与记忆中那个下城区男孩带着厚茧的粗糙大手完全不同。
但他没有去握,只是用一双冷漠的眼审视地盯着对方。
那伸出的手就悬在半空。
凌寒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半步,拍了下辛檀的后背。
他立刻感受出好友身体的僵硬。
凌寒不动声色,对着江天空一笑,“不好意思啊天空,辛檀他有点醉了,你看,连杯子都没拿稳,你别介意!”
边说边暗暗用力按了按辛檀的肩头,顺势自然地转向江天空,“你也认识望月?”
江天空自然地收回了手,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仿佛刚才的冷遇并未发生。
他笑容依旧阳光,甚至更灿烂了些,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悄然竖起耳朵,面色变得微妙的人,声音清晰地说道。
“是啊,前两个月在艾弗伦州认识的,我们很投缘,我带她逛了特蒂斯,还教了她滑雪,她太聪明了,只花了几个小时就能上高级雪道,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新手。”
说着他顿了顿,语调和眼神都变得格外认真,属于少年人特有的真挚。
“可以说,她是我决定转学到瑞施塔特来的理由。”
周围知道辛檀与陈望月绯闻的人,脸色更加微妙了。
在一片寂静中,辛檀忽然极轻地笑了下,“是吗,她倒没有跟我提起过你。”
江天空点点头。
“真巧,她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学长呢。”
语气轻松,听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
空气里紧绷的弦,在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后彻底断掉。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实质般的低气压。
有人转头大口大口地灌饮料,或是隐晦地与关系好的同伴交换惊疑和兴奋的眼神。
凌寒感觉头皮发麻,硬是挤进两人之间的对话。
“望月就是那样,脑子里除了她那点功课和数学,什么都装不下,估计跟谁都没提,对吧辛檀?”
辛檀却像是没听见,他轻轻晃了一下侍者重新斟上的酒杯。
“看来你们在艾弗伦州的投缘,”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也没到需要互相交换社交圈的程度。”
最初引荐的那位朋友额头都快冒汗了,连忙插话,“哎呀,可能就是聊得高兴忘了嘛!天空刚来,肯定很多不熟悉,你们……”
江天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确认了眼前人的针对意味,他毫无怯意,笑容甚至更深了。
“我和望月学姐确实只聊了些我们感兴趣的话题,或许在她看来,学长您,并不属于需要特意向我提及的那部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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