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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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驊眼中苦涩,方才那种不服的劲荡然无存。
他已拼尽全力,但李衍却还留著雷法没用。
若雷法一出,他方才那些南洋武法,便立刻溃散。
毕竟雷法乃万邪克星,南洋武法再邪异,也完全不是对手。
他想起自己少时,因家穷而无法拜入武馆,又是磕头,又是端茶倒水才勉强被收为杂役,处处遭人白眼,想偷学还差点被打断腿。
后来,远赴各地行商,暴富后又修行海外奇术。
本以为能回中原扬眉吐气,没曾想连个年轻人都不是对手。
司徒驊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击败一位武师后,说想参加宗师之战,对方眼中那嘲讽的眼神。
神州之大,果然臥虎藏龙,英雄辈出啊————
不提这人胡思乱想,其他人却是心情不错。
太子萧景恆紧绷的脸色也终於缓和,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寂静:“精彩!当真是一场龙爭虎斗!司徒先生拳法精妙,李少侠更是神技惊人!印证切磋,点到即止,甚好!”
“来人,速扶司徒先生下去,用最好的伤药诊治!”
立刻有侍从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面如金纸、无法自行站立的司徒驊搀扶起来。
太子萧景恆亲自端过一杯温茶递给李衍,笑容满面:“少侠辛苦!先喝口茶润润。这热身想必也够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商议出海寻宝之策!”
虽说是场变故,但他对李衍的实力也更有信心。
海风穿过庭院,吹散了淡淡的血腥气,又变得一片祥和。
李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目光已投向厅中那幅巨大的海图。
海图上,那片区域只画著一团黑雾————
轰隆隆!
——
雷声轰鸣,墨色浓雾似天倾,沉甸甸地压在南海之上。
皇家精心准备的“镇海號”,在汹涌海面上小心前行。
甲板上,李衍、沙里飞、吕三、龙妍儿、王道玄等人,以及太子遣来的三位帮手:番禺师公洗阿水、佛山武师雷万钧、甚至肋骨刚接了夹板、脸色犹带苍白的司徒驊都在。
他们望著前方,目光竭力穿透这浓得化不开的雾。
然而,却只能看到船头丈许外翻涌不休的苍白水汽。
太子萧景恆调拨的这艘海船坚固迅捷,甲板宽阔,船架著精良的佛郎机炮,用的是新式火药。船舷两侧更有十余名气息沉凝、眼神如鹰隼的皇家供奉好手。
加上李衍一行和洗阿水三人,端的是兵强马壮。
海图指引的这片海域。
此地暗礁星罗棋布,更有倭寇、红毛番及南洋邪道虎视眈眈,为那传说中的“定海夜明”,早已成了修罗杀场。
“这雾——来得邪性!”
冼阿水操著浓重的广府口音,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身靛蓝短褂,腰间坠著风乾的海兽骨片和贝壳串。
作为世代与海打交道的师公,他明显有些不安,“非风非雨,平白无故起这等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怕不是寻常气象——要么是龙王爷发怒,要么,就是有妖物作祟,或是——人为布下的迷障!”
他话音刚落,吕三忽然侧耳,微不可察地抖动,隨即厉喝道:“水下有声!
不是大鱼,是——船!”
“破水疾行,正冲我们而来!极快!”
眾人闻言,顿时心头一凛。
水下的船?
怎么可能——
没想到刚一来就碰到这古怪的事。
李衍眼神骤冷如冰,低喝:“武巴!警戒!炮手就位!”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浓雾深处,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黑影猛地撕裂白幕,如同从幽冥驶出的幽灵船,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腥气,朝著“镇海號”的左舷猛撞而至!
那船型依稀是红毛番的盖伦帆船式样,但桅杆断裂歪斜,船帆破烂如缕,船身布满青苔与藤壶,死气沉沉。
“开火!”李衍的命令斩钉截铁。
皇家供奉中负责火器的首领早已绷紧神经。
隨著李衍一声令下,炮手们立刻点火,侧舷两门沉重的佛郎机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炮口火光在浓雾中一闪而逝。
铁砂铅丸组成的死亡风暴狼狠型过衝来怪船的侧舷。
嘭!咔嚓嚓—!
木屑碎板如同朽木般四散纷飞,那冲势汹汹的怪船被轻易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但惯性带著它又滑行一段,最终歪斜著撞在“镇海號”坚实的船帮上,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连续几次碰撞后,才缓缓停下。
“登船!查探!”
几名身手最为利落的皇家供奉率先跃过船舷,落在敌船甲板,李衍、王道玄等人紧隨其后。
一股远比海腥味浓烈百倍、混杂著铁锈和腐烂物的恶臭扑面而来,令人慾呕。
这艘船,死寂得如同巨大的棺槨。
甲板上湿滑粘腻,覆盖著一层深绿色的滑腻藻类,散落著锈蚀弯折的刀剑和断裂的火绳枪。
“看这里!”
一名供奉用刀鞘挑开一具伏在船舵旁的尸体。
那尸体穿著破烂的红毛番风格短衫和马裤,但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乾瘪,紧紧包裹著骨骼,仿佛被烈日暴晒了数月。
眼眶深陷,眼球消失,只留下两个漆黑的窟窿,嘴巴大张,露出同样萎缩发黑的牙床。
尸体异常“乾净”,没有腐肉的跡象,好像被榨乾所有水分。
但这里,可是海洋————
“不止一个!”
龙妍儿强忍著噁心,指向船舱入口和倾倒的枪桿附近。
眾人分散查看,心越来越沉。
横七竖八倒臥著十几具尸体,形態如出一辙,全是这种乾瘪枯槁的可怖模样。
他们身上的衣物和部分残存的发色,明確无误地表明生前曾是横行海上的红毛番海盗。
但此刻,他们如同被丟在沙漠中风乾了千年的木乃伊,所有的血肉精气都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彻底抽吸殆尽!
“精血——全被吸乾了!”
冼阿水蹲在一具尸体旁,手指虚按在其乾枯如柴的胸膛上,脸色煞白,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刀剑外伤,也非寻常毒物侵蚀——这、这像是被活活吸尽了生机魂魄!只剩一副空皮囊!”
“船舱!”负责探查船舱的吕三低喝一声,他身边的立冬焦躁地在低空盘旋,发出急促的鸣叫。
眾人立刻围拢过去。
船舱內更加昏暗,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腥臭。
只见舱底积著浅浅一层浑浊腥臭的海水,水中泡著几具同样乾瘪的尸体。
而在尸体中间的水渍里,赫然散落著几枚深蓝色的、巴掌大小、边缘带著细小锯齿倒刺的怪异鳞片。
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冷如金属的光泽。
“这鳞片——”
李衍抽了抽鼻子,皱眉道:“好重的阴寒水煞之气!带著海腥味——还混杂著一股淡淡的血腥甜味!”
王道玄用剑尖小心挑起一片鳞,指尖渡入一丝真元感应,沉声道:“非鱼非蛇,鳞质坚硬逾精铁,边缘锯齿锋利,残留的煞气冰冷刺骨,能侵蚀神魂。此物之主,绝非海中凡物——”
“恐怕——正是吸乾这些红毛番的元凶!”
“是某种深海妖邪?”雷万钧握紧了拳头,无影脚的起手式自然摆开,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不止。”
李衍蹲下身,目光扫过船舱的角落和尸体倒伏的姿態,“你们看这些尸体的位置和朝向,毫无反抗挣扎的痕跡,像是在一瞬间被制服吸乾。”
“而且,船舵旁那具尸体,他的手还死死抓著舵盘——袭击发生时,这艘船还在全速航行。”
“有什么东西,在极短时间內,悄无声息地杀光了船上所有人,吸乾了他们的精血,然后消失不见!”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后背都窜起一股寒气。
能在高速航行的海盗船上瞬间灭杀一整船凶悍之徒,並吸乾精血,这妖物的速度和凶残程度,远超想像。
“司徒兄,南洋可有类似记载?”
李衍看向一旁因伤脸色发白的司徒驊。
这位南洋侨商护卫首领摇头,声音带著痛楚后的沙哑:“未曾——南洋降头邪术虽诡,控尸驭鬼常见,但吸食精血如此霸道迅疾、不留痕跡的——闻所未闻。倒像是——”
“老夫知道了!”
老汉洗阿水猛地抬头,声音带著惊惧。
他取下腰间一枚磨得油亮的骨片,指尖在上面急速摩挲,骨片边缘竟泛起一丝诡异的幽蓝萤光,咽了口唾沫,“有首疍民古谣雾锁沧溟,夜叉巡行,铁鳞覆体,吸髓吞精”——说的就是深海的铁鳞海夜叉”!”
“此物生於极阴海渊,性喜浓雾,嗜血如狂!鳞甲坚硬如钢刀,来去如鬼魅,所过之处,舟船人畜皆化枯骨。”
“传说它们是深海龙宫叛逃的巡海夜叉,墮入魔道,被放逐於幽暗海沟——恐怕,我们遇上正主了!”
“铁鳞海夜叉——”
沙里飞满眼的不信,“真有夜叉这东西?”
他见过不少妖魔鬼怪,甚至古老遗种。
但夜叉,和龙王一样多为明见传说。
即便在乾坤书院藏书內,也很少有记载。
“水下!”
就在这时,吕三面色微变,再次厉声示警,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四面八方!有东西在快速接近!”
“数量眾多!比刚才那艘鬼船快!”
他的话音刚落,浓雾翻滚的海面上,如同瞬间煮沸了一般,骤然浮现出成百上千道极细的、破开海面的白色水线。
这些水线从船的四面八方涌现,无声无息,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杀机,如同无数支离弦之箭,呼啸而来。
“备战!”
李衍衝出甲板,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哐当!”皇家供奉们训练有素,火枪手迅速在船舷架起鸟统,火绳滋滋燃烧。
弓弩手张开了强弓硬弩,箭簇寒光点点。
武师雷万钧与两名供奉护在李衍身侧,洗阿水口中念念有词,从腰间皮囊中抓出一把混杂著硃砂、雄黄和骨粉的辟邪粉末,蓄势待发。
其他人,也纷纷做好了准备。
那千百道白浪越来越近,迅速逼近到船身十数丈內。
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排开。
海面下,藉助水线破开的瞬间,眾人终於看清了那急速逼近的恐怖玩意儿。
並非什么覆盖铁鳞的巨怪,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悬浮在雾气与水波之间的古怪游鱼!
这些鱼通体近乎透明,只有巴掌大小。
形如柳叶,身体扁平。
它们没有眼睛,头部的位置只有两个不断开合的、黑洞般的孔洞。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嘴,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头部的、密布著无数细密如针尖般獠牙的裂口!
此刻,这无数的裂口正贪婪地开合著,发出一种人牙酸的高频嘶鸣声,所有人都觉得两耳轰鸣,烦闷欲吐。
它们並非完全在水中游动,更像是藉助瀰漫海面的浓雾作为介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悬浮姿態,成群结队地滑翔、弹射而来!
“原来是它们!”
冼阿水失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雾鱼!这鱼怪以吸食精血魂魄为生,怎么会这么多!”
“放!”
火器首领的吼声带著一丝颤抖,大声怒吼。
嘭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鸟銃齐射声瞬间响起。
铅弹如雨点般泼洒向那些悬浮的、密集的鱼群。
同时,箭矢也如飞蝗般攒射。
噗噗噗!
子弹和箭矢射中了目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穿透皮肉的轻响!
这些雾鱼的身体远不如铁鳞坚硬,瞬间被铅弹撕裂。
暗蓝色的污血混合著破碎的透明组织在雾气中爆开、溅落,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臭。
然而,这“雾鱼”的可怕不止於此。
它们破碎的身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竟猛地爆开!
血肉落在海面,发出嗤嗤声,且伴著恶臭。
眾人面色骤变,此鱼血肉竟如此之毒!
惨叫声,瞬间在“镇海號”甲板上响起。
距离船舷最近的数名火枪手和弓弩手首当其衝,他们裸露的面部、脖颈、手臂上,瞬间发黑,冒著白烟,皮开肉绽。
“退后!闭气!护住口鼻眼!”
李衍厉声大喝,同时抬手,护臂千念哗啦啦作响。
狂风皱起,將空中血肉捲起吹走。
危急时刻,也只能用这种办法。
好在,这波“雾鱼”並未与他们纠缠,剩下的如海浪般从战船两侧穿过,迅速远离。
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眾人送了口气,但吕三却依旧警惕,甚至额头冒汗,死死盯著前方,仔细聆听。
李衍眉头微皱,“三儿,还有?”
吕三仍旧望著前方,咬牙道:“那些怪鱼的叫声————他们在躲避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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