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3章 一句话，把陈阳点醒了

(去读书 www.qudushu.la)    陈阳看着他走远，没有叫住他。他蹲在雨布旁边，安静地又看了一会儿那尊立像，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雨水顺着雨布的边缘一滴滴地往下淌，在碎砖堆旁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朝着更低处缓缓地流过去。

    振丰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拢着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烟头在潮湿的空气里亮了一下又暗下来，吐出来的烟雾在雨幕里散得极慢，像是一团被水压住了的棉花，飘不到一尺高就散了。

    他吸了一口，靠在旁边一块没完全倒掉的墙根上，脚踩着半块碎砖，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松弛下来之后，身上那股子“我才干完活的劲儿”才慢慢浮出来。

    “刀疤，你说这玩意儿，”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尊还躺在雨布上的观音立像，“到底值多少钱？就这个样子，破破烂烂的，脑袋跟身子还不是一套的，鎏金都快掉没了。”

    “这种东西，放到市场上能有人要吗？”

    刀疤蹲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半截也没弹。他抬眼瞅了那佛像一眼：“不知道，那得看陈老板怎么看。”

    “再说了，你看陈老板平时玩的那些东西，哪件不是破破烂烂的，哪件不值钱！”

    振丰狠狠抽了一口烟，随后白了刀疤一眼，“废话，那我能不知道么？”

    “那我问你，哪件有这件破！”振丰夹着烟的手指向了观音立像，“就这玩意，扔大街上，你捡么？”

    刀疤把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一样，“不捡！拿回去我都嫌占地方！”

    “不过你看陈老板看半天了，那说明这东西肯定有说法。咱们啥时候见陈老板，对一件破玩意儿盯那么久的？”

    他把烟灰弹掉，换了个姿势蹲着，“上次陈老板去乡下收东西，一眼瞅见一个破碗，别人都说那是喂鸡的，结果他花了二十块钱买回来，转手就卖了三千多。”

    “你敢说那破碗值钱？人家就是能看出来。”

    振丰吐了一口烟，咂了一下嘴：“也是，我开始跟着宋老板，现在又跟着陈老板，这么多年我也看出来什么是好玩意！”

    说着，振丰摇摇头，“反正我是看不出来，就觉得这佛像脸长得挺好看的，虽然是旧的，但那脸盘子圆润，看着不讨厌。”

    “跟我以前在古玩城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菩萨不太一样。”

    刀疤吐了一口烟圈：“在我眼里反正都一样，除非是娘们，要是个娘们搁我面前，一眼我就能看出生没生过孩子！”

    “佛像么......”刀疤微微笑了一下，“我TM除了说句阿弥陀佛，啥也不会说！”

    小军也凑过来插了一嘴，他坐在一块半截水泥板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烟夹在手指间，声音带着一种直白：“刀疤哥，你这么厉害，你给我看看，那个娘们，生过没有？”

    说着，小军抬手往前面一指，那里有两个女人背对着刀疤和小军，其中一个看背景挺秀气的，另外一个短发，挺胖，看着已经四五十岁了。

    刀疤坏笑了一下，拍拍小军的肩膀，“行啊，军，现在怎么改成肥肉了！”

    “不过你这不是肥肉，这是老腊肉呀！”

    “那娘们孩子估计都得跟你一边大了，哈哈！”

    “刀疤哥，去你的！”小军笑着拍了一下刀疤的大腿，“那个能压死我，我说旁边那个！”

    “咋的？”刀疤冷冷笑了一下，“你小子看上了？”

    小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没有，你不是说你能看出来么，我就问问。”

    刀疤一把搂过小军，一脸坏笑的说道，“小子，我跟你说，看上了就赶紧的，那女的别看瘦，要是把裤子脱了，就那屁股不比旁边那个娘们差！”

    “绝对能生小子！”

    几个人听到这话都笑了一下，那笑声被雨声压得有些闷，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几个气泡。

    振丰看着自己这帮人，不由摇了摇头，笑着看了看他们，声音严肃的说道，“我说，你们心里有点数！”

    “在这地方工作的都是什么人？”振丰用手点点地面，“那都是文化人！你们可别乱来，给我丢人没事，可别丢了陈老板的脸！”

    “知道了！”

    振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了，抬起手搓了一下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的手指：“我倒是觉得这玩意儿挺有意思的。”

    “我听陈老板的意思——北魏的人铸了身子，清朝的人雕了脑袋，然后不知道什么人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这么放了几百年，放得浑身都长绿毛了。”

    几个人又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很快又被雨水压了下去。

    他们抽完烟，都过来围着那尊观音立像，坐在碎砖堆上，踩在泥水里，烟头的火光在暗下来的天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几颗被摘下来随手放在水边的小星星。

    那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随意，像是被风吹散的叶子，没有什么需要被郑重其事地收集起来的必要，却刚好填补了那几段沉默的间隙，像是一些不需要被写下来的、雨中的边角料。

    方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身上的雨衣还没有脱，走到陈阳旁边蹲下来，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小子，还研究呢？”

    陈阳皱着眉头默默点点头，“这玩意有点意思，有些没想明白，在看会！”

    方大海递给陈阳一根香烟，随即微微笑了一下，“能让你小子看这么久的玩意可是不多。”

    “咋的，它成仙了？”

    陈阳点燃香烟，狠狠抽了一口，“成仙？估计它不行了！”陈阳笑着摇摇头，“佛头是清代早期的，立像身子是北魏的，估计上面不收！”

    方大海听陈阳说完，也没太当回事，这玩意想破自己的脑袋、累瞎了自己的眼睛，也看不出来。

    方大海用手臂捅了一下陈阳的肩膀，“小子，我一直有个事没想明白——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那个什么朝代的东西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多东西堆在一起，有的碎有的没碎，你扫一眼就能分出来？”

    陈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吐了一口烟雾：“每个朝代的工艺不一样，用的铜料不一样，铸造方式不一样，连打磨工具都不一样。”

    “你只要看准了工艺，就能对得上年代。”

    “北魏的铜像是红铜胎，表面粗糙，纹饰简练；清代的是黄铜胎，表面精细，纹饰繁复。”

    “这两种铜胎在锈色上的反应也不一样，红铜氧化之后偏红褐色，黄铜氧化之后偏暗绿色。”

    说着，陈阳比划了一下，“还有就是工艺，这要从几个方面来说，每个朝代都不一样。”

    陈阳说着，和方大海讲解了起来，首先是面相与性别‌：北魏多为‌男相或中性‌，面相椭圆或秀骨清像，神情恬淡超脱；清早期已完全‌女性化‌，面相丰圆饱满，眉目细长柔和，神态世俗亲切 。

    ‌其次是整体的体态与比例‌：北魏身材‌修长削肩‌，强调垂直线条与对称均衡，具抽象几何感；清早期‌宽肩细腰‌，符合人体解剖结构，常呈三折枝动态，立体感强 。

    ‌最后是服饰与衣纹‌：北魏着‌汉式宽袖大衣‌，如云头鞋、大裙，衣纹直平或简练，受“曹衣出水”影响但趋于本土化；清早期服饰‌贴体轻薄‌，衣纹流畅自然如真实织物，璎珞宝冠装饰极尽繁复精细 。

    “你把这些特征在脑子里存够了一定数量，看东西的时候就会自动对上。”

    方大海听完，夹着烟抽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尊观音立像上，像是在把陈阳刚才说的那些话套到这尊像上面去重新看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陈阳一眼，嘴角带着一种笑意：“那按照你这意思，这玩意是有人在北魏时期的佛像身体上，安了一个清代的脑袋？”

    陈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动，但脑袋一抹亮光闪过。

    烟还夹在指间，半截烟灰悬着，没有落下来。陈阳保持着那个姿势大约持续了三到四秒的时间，然后他猛地伸手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身，蹲到了那尊观音立像的颈部位置。

    手指沿着那条佛头和身体之间的交界线，沿着那条被雨水浸润后微微凸起的缝隙反复摸索着，果然被自己摸索到一条很细小的缝隙。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