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8 章 无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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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孙四儿"哎呦"了一声,捂着腿,脸都白了。

    白得发青。

    青是因为疼,疼到极处脸就青。

    青了就不敢了。

    不敢问了。

    也不敢看了。

    可他心里多了一个东西,多了一个问号。

    问号不是豹子怎么死的,是李大人为什么怕。

    李大人怕了,这比死豹子更可怕。

    李濬俯下身,凑到孙四儿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出来的,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漏出来的,漏得慢,每个字都带着热气。

    热气喷在孙四儿耳朵上,烫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想死?"

    两个字。

    轻的。

    轻得像羽毛。

    可羽毛落在心上,心沉了。

    沉得像铅。

    铅是重的。

    两个字比两百斤的豹子还重。

    重在于它是真的。

    真的"你想死"。

    孙四儿拼命摇头。

    摇得像拨浪鼓。

    拨浪鼓摇得快了会"咚咚"响,他的脖子摇得快了也会响,骨头响。

    那是颈椎在响。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颈椎和那头豹子的颈椎是一样的。

    一样的骨头,一样的结构,一样的脆弱。

    唯一不同的是,豹子的颈椎已经被拧断了,他的还没有。

    可还没有不等于不会。

    "不想死就管好你们的嘴。"李濬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孙四儿、周护卫、两个举火把的小兵。

    每扫过一张脸,那张脸就白一度。

    扫完了,所有人的脸都白得像纸。

    月光照在纸上,纸是白的,月光也是白的,白上加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没有血色就像死了。

    像死人。

    死人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安全。

    "都听清楚了。

    今天晚上的事,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漏了一个字——"

    “咱们都得跟着这头豹子一起完蛋………”

    他没说下去。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个动作很轻。

    手指从喉结滑到后颈,在后颈凸起的那块骨头上停了一息。

    一息。

    然后拿开了。

    拿开的时候手指划过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鸡皮疙瘩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话。

    他的嘴不说,可他的皮肤在说。

    皮肤说的是:我怕了。

    可就是这一息,比任何话都管用。

    因为所有人都看懂了。

    看懂了就不说了。

    不说了就烂在肚子里了。

    李濬的脸白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白了。

    一阵后怕从脚底板蹿上来,蹿到膝盖,蹿到腰,蹿到肩膀,蹿到头顶,蹿得他头皮发麻,像有一万只蚂蚁同时在皮肤底下爬。

    每只蚂蚁都叼着一粒冰渣子,渣子化成水,水顺着血管流,流到哪里哪里就凉。

    凉到骨头里,凉到骨髓里,凉到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冰。

    一块会走路、会说话、会喘气的冰。

    他想起自己把那个和尚推进铁笼时的情形。

    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两个时辰前,天还没黑透。

    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暗红,夕阳的余烬。

    余烬不暖,暖的是霞光。

    霞光铺在地上,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铜箔。

    他推着和尚的后背,往虎笼走。

    和尚的后背瘦削的,单薄的,隔着麻衣都能摸到肋骨。

    一根一根的肋骨,像搓衣板,手推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当时还想:这小子一阵风都能吹倒,老虎一口就没了。

    一口。

    连嚼都不用嚼。

    他推的时候用了三分力。

    三分力推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够了。

    他推过很多人,在校场上推过同僚,在战场上推过俘虏,在酒桌上推过醉鬼。推了十几年,手上有数。

    三分力推在后背上,后背会晃一下,脚下踉跄一步,然后稳住。

    这是正常的反应。

    可那个和尚不晃。

    他推上去的时候,手感觉到了一种不对劲。那个后背硬了。

    不是肌肉硬,是骨头硬。肋骨底下有东西在顶着他的手掌。

    顶的力道不大,可方向是往前的。往前顶就是往虎笼的方向顶。

    顶着他走。

    不是他推着和尚走,是和尚借着他的手劲在走。

    借力。

    他当时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那不是肋骨。

    那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鞘是麻衣,刀是骨头。

    刀在鞘里的时候,你看不见它的锋芒。

    刀出鞘的时候,豹子就死了。

    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后颈处阵阵发凉,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冰蛇在脊梁骨上爬,从第一节椎骨一直爬到最后一节。

    蛇的身体是冷的,鳞片是冷的,吐出来的信子也是冷的。

    冷到他觉得自己后颈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齐刷刷地倒向同一个方向。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颈椎还在,硬邦邦的,没断。

    还在。

    还在。

    还在。

    他摸了三遍。

    三遍都摸到了。

    摸到了就放心了。

    不放心。

    因为那个和尚的手比他的刀鞘还快。

    快到他摸三遍颈椎的时间,够那个和尚拧断三根了。

    他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像吞了一根鱼刺,刺卡在喉咙中央,吞不下吐不出,每呼吸一次就扎一下,提醒你它在。

    这是一个警告。

    一种无声的警告。

    那和尚杀豹子,不是为了吃肉,和尚不吃肉。

    也不是为了泄愤,疯子不会泄愤,疯子只会疯。

    他是在告诉李濬一句话。

    一句不用嘴说、用骨头说的话。骨头比嘴诚实。

    嘴会说谎,骨头不会。

    骨头只会说真话,最残忍的真话:

    我能拧断豹子的脖子,也能拧断你的。

    此刻就能。

    你睡觉的时候能。

    你吃饭的时候能。你走路的时候能。

    你回头的时候能。你不回头的时候也能。

    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

    你不知道我从哪个方向来。

    你只知道我能。

    我留你一条命,不是因为你跑不掉,是因为你还有用。

    有用就活着。

    没用了就死。

    李濬把手从脖子上拿开了。

    拿开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凉是因为他摸到了自己后颈上的汗。

    汗是冷的。

    冷汗。

    冷汗是怕出来的。

    怕了就出冷汗。出冷汗就还得办事。

    怕归怕,事归事。

    他分得清。

    怕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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