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2 章 王气在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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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张信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这个结论攥在手心里掂一掂分量。

    去吧,死。

    不去吧,也是死。

    他抬起头,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母亲一直在看着父亲的灵位。

    那只枯瘦的手指仍然指着那行描金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收回。

    他心中忽然一动,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哗的一声,在无边的黑暗里烧出一个小小的窟窿。

    那个窟窿虽然小,可透过来的光已经足够他看到了。

    “母亲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她站在儿子面前,佝偻的身躯在长明灯下投下一道又黑又长的影子,将张信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可她眼中那点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那光是从她丈夫的眼睛里接过来的,经过了十六年的青灯古佛和孤衾寒枕,一点都没有变暗。

    她每天晚上对着灵位说悄悄话,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今晚,她终于把那些悄悄话搬了出来。

    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投靠秦王。”

    张信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四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他胸口,又冷又利。

    他只觉得心口一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道密旨还让他震惊。

    “将朝廷的密旨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这才是顺应天命、保存我张家香火的唯一办法。”

    “可是……”张信抬起头,嘴唇翕动着,眼睛里写满了挣扎,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秦王他已经被贬为庶人了,万一……”

    他想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话到了嘴边,舌头绕了两圈,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张母已经开口堵了回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像一口沉默了几十年的古钟,忽然被人敲响了。

    钟声浑厚深沉,嗡嗡地响在佛堂里,把张信所有没说完的话都盖了过去。

    “你爹说过——

    王气在秦。”

    张信的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清澈笃定得让人无法逼视,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件春天草会绿、秋天叶会落、江河会往东流那样理所当然,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事。

    “他的话,从来不曾有过虚言。

    你爹这辈子没读多少书,大字认不全几个,可他的眼光从来没有错过。

    他说往前,从不后退。

    他说能赢,从没输过。

    他说谁值得跟,那个人就一定值得。”

    她顿了顿,语调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那声哽咽藏得很深,像一个不敢被人听见的秘密。

    “你小时候不懂他,长大了也不懂他,可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应验了。

    你不信他,你总该信你娘这个老太婆记了一辈子的事。”

    “你若犹豫不决,朝廷必定会接二连三派人来催。

    一拨走了又来一拨,逼着你动手。

    到了那个时候,你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刀架在脖子上才后悔,后悔给谁看?”

    她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张信的肩膀。

    那双手力气出奇地大,隔着好几层衣料都掐得张信肩膀生疼,像是要把自己这一身的决心通过十根手指头灌进儿子的骨头里。

    她用力摇了摇,像是在把一棵长歪了的树生生扶正,摇得张信肩关节咔咔作响。

    “快去吧!”

    张信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垂着头,看着青砖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影子在灯火下轻轻地晃。

    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攥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抠出了两排青白色的月牙痕。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先看母亲的背影,再看父亲灵位上那几行斑驳的金字。

    诰授明威将军。

    世袭指挥佥事。

    先考张公讳兴之灵位。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那个少年。那个少年跪在灵堂里,膝盖跪得血肉模糊,脓血和麻布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会带下来一整块皮肉。

    换一次药要疼掉半条命,可他一声没哭。

    谁拉都不起来,谁劝都不吭声。

    出殡那天,是母亲用那只已经哭瞎了一只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不满十六岁的儿子捧着父亲的灵位,一步一步走进祠堂,把灵位端端正正地放在供桌上。

    那双枯瘦的手放在他肩上,告诉他:儿子,从今天起,你就是张家的顶梁柱了。

    那年他还不懂什么叫顶梁柱。现在他懂了。

    顶梁柱不是站在最高的地方替全家挡风雨的那根木头,而是整间屋子塌下来的时候,最后折断的那一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根柱子能撑多久,但他决定了——

    今晚,听他娘的。

    他在蒲团上站了起来。双膝因为跪得太久发出咔咔两声轻响,他晃了一下,随即站直。

    他整了整衣冠,把微皱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将领口拢得严丝合缝。

    然后退后两步,郑重其事地撩袍拜倒。

    “孩儿明白了。”

    声音沙哑却坚定,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终于磨掉了锈迹,拔出了鞘。

    “全听母亲的教诲。”

    张母伸手扶他。

    那双枯瘦的手搭在张信胳膊上,将他慢慢托起来,一寸一寸地。

    她眼眶里噙着泪,那层水光在长明灯下亮晶晶的,晃着,颤着,可她强忍着没让它落下来。这泪从十六年前攒到现在,可她就是不让它掉。

    掉一滴她就输了,输给了丈夫先走一步,输给了这十六年漫长的孤寂。

    她抬起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

    将领口拢好,把肩头的褶皱一寸寸抚平,最后用指腹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三下。

    三下,不多不少,节律分明。

    “此去凶险,”她的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像在一张生死契上按下最后一枚手印,“我张家满门性命,都系于你一人身上。

    我儿务必要小心行事。”

    张信重重点头,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碰冰凉的地砖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佛堂里回荡了片刻才散。

    他站起身,转身退出房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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