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0 章 母子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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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她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儿子。

    佝偻的脊背在长明灯下投下一道又瘦又长的影子,那影子拖在地上,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儿不想告诉老婆子,无非就是觉得——

    老婆子老眼昏花,一只眼睛瞎了,大字又不识一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老太太罢了。”

    她说完,又是一声叹息。

    那叹息在寂静的佛堂里盘旋了许久才散,像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打了几个转,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尽了,才慢慢沉入水底。

    张信听着那声叹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地绞了一下。

    不是疼,是比疼更难受的那种感觉——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心尖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

    锯得慢极了,慢到能听见每一丝纤维断裂的声音。

    他看着母亲转过身去,看着她佝偻的背,看着她那只枯瘦的手扶着供桌边缘微微发颤,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顶出白生生的轮廓。

    父亲灵位前那盏长明灯的光照在母亲花白的发髻上,照在灵位描金的字迹上,一地光影斑驳,香烟缭绕不散。

    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先探出头向廊下看了一眼。

    小厮远远地候在月洞门外,缩在墙根底下打了个哈欠,听不见这里的动静。

    佛堂离月洞门隔着半条回廊,廊下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正好能把这边说话的声音掩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将门一扇一扇掩上,又把窗子合紧。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在寂静中拖得老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一块旧木头。

    他又用手指从窗框边缘慢慢捋过去,确认严丝合缝、外面看不见里面一丝光景,这才转过身,走回母亲面前。

    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

    沙哑中带着几分几乎无法抑制的颤抖,那颤抖是从胸口一路爬上来的,他按都按不住。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借给那两块砖。

    砖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冷热之间,他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母亲……朝廷那边来了一道密旨。”

    他顿住了。

    那个停顿拉得很长,长到长明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好像连灯火都在等着他下面要说的那半句话。

    他的喉结上上下下滚动了数次,像是在咽什么极苦极苦的东西——

    咽不下去,又反上来,再吞下去。

    这是他这辈子吞过的最苦的东西。

    最后一咬牙,把那句话吐了出来,吐得又快又狠,像是再不快点说出来,自己就会后悔。

    “要孩儿出兵——

    去捉拿秦王。”

    他说完,垂下了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他没有提道衍和尚。

    更没有提燕王。他不希望母亲知道,她的儿子已经在自己的佛堂里被人拿住了命门,用恩情和孝道两条绳子五花大绑地捆在别人的棋盘上,当了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不希望母亲知道,那个她以为光明磊落的儿子,已经沦落到连在自己家里都抬不起头的地步。

    他想在母亲心里留一个干干净净的儿子。

    至少留到今晚。

    至少让母亲在今晚睡个好觉。

    张母一听,脸色骤变。

    “什么!”

    她的手猛地松开供桌边缘,骨节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身子晃了两晃,脚下连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圈椅扶手上才勉强站稳。

    她扶着椅背站直了身子,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瞪得老大,瞳孔里原本安静跳动的长明灯火苗,忽然间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刮散了,碎成了满眶摇荡的光。

    那不是一个老母亲的慌张,是一头母兽嗅到了巢穴外的狼。

    张信看见母亲的指尖还在发颤,心里一阵刺痛。

    片刻,张母稍作镇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那只扶着供桌的手缓缓松开,垂回身侧。

    她颤巍巍地走过来,弯腰拉起张信的手。

    那只手握得那么紧,紧到骨节与骨节之间硌得生疼——

    张信觉得自己的手骨都快被捏碎了。

    她把他拽到张兴灵位前的蒲团上,拉得又急又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拽住最后一块浮木。

    母子二人,双双跪下。

    “此事万万不可!”

    张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再是方才那个温柔慈和、连叹气都怕惊扰了菩萨的老妇人,而是一个在生死关头豁出一切的母兽。

    声调凌厉得像一把突然出鞘的旧刀——

    刀锋上有几处卷了刃,可筋骨犹在,劈下来的力道一点都没减。

    这把刀在老张家最隐秘的角落里藏了好几十年,今晚第一次出鞘。

    “你难道忘了你爹生前常说的话了吗!”

    张信跪在蒲团上,抬起头,望着父亲的灵位。

    那几行阴刻描金的小字在长明灯下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在对他眨眼——

    诰授明威将军世袭指挥佥事先考张公讳兴之灵位。

    每一个字他都倒背如流。

    从十六岁到现在,每天早晚对着这行字磕头请安,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十六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几个字读到烂熟,读到再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了。

    可此刻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在看一件这辈子见过无数遍、却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的东西。

    就像你每天走过一扇门,走了十几年,有一天忽然停下来问自己——

    这门是什么时候开的?

    “孩儿愚钝……”他茫然道,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不知父亲大人留下过什么话?”

    张母抬手一指。

    那根枯瘦的食指不偏不倚地指着张兴的灵位。

    指节微微发颤,却稳得像一把钉在墙上的锥子。

    “你爹在世之时,曾多次对我说过——”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复述一段已经烂熟于胸的经文。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又慢又重,像是在念一道刻在她心头二十年的烙印。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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