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黑暗中的快门声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孙潇雨站在街道对面的大树阴影里，足足看了三分钟。

    她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晚风吹过，她竟不觉得冷，反而感觉脸颊滚烫，一股灼热的气流在血管里奔涌。

    “机会……这是真的机会……”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视线越过安静的街道，聚焦在那盏昏黄的门廊灯下。耿斌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上，羽绒服半敞着，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粗重，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张在电视和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脸，此刻毫无防备地朝向她的方向。

    孙潇雨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曼彻斯特运河区，寂静得可怕。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公寓楼里所有的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弱的夜灯。这条街没有公共摄像头，她之前“踩点”时确认过。此刻，整条街就像被遗弃在时光里的舞台，而唯一的演员正在沉睡。

    ——唯一的观众，是她。

    理智的声音还在微弱地挣扎：“孙潇雨，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拍几张正常的照片，发个‘偶遇球星’的帖子，已经能涨不少粉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压了下去：“正常照片？谁在乎你偶遇了谁？两万粉丝和二十万粉丝，差的不是数量，是命运！是阶级！”

    她想起今晚酒吧里那些“同行”的嘴脸。那个接了轻奢品牌合作的女孩，说话时下巴抬得多高。那个粉丝刚过五万的男生，点酒时直接要了最贵的威士忌，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谈论着即将参加的时尚活动，谈论着品牌方送的礼物，谈论着下个月要去冰岛拍大片……

    而她呢？她还在为接一个几百块的小广告而欣喜，还在为探店能免单而感到幸运。

    不公平。

    凭什么？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她盯着耿斌洋沉睡的身影，脑子里快速闪过无数个画面——照片发出去后暴涨的粉丝数、品牌合作私信塞满收件箱、媒体采访的邀约、微博热搜榜上自己的名字……

    “只需要几张照片。”

    她对自己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借位，角度，这些我都懂。拍完就走，没人会知道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做出了决定。

    第一步，确认环境绝对安全。

    她再次扫视整条街。左侧是运河，右侧是联排别墅的后墙，前后街道的交汇处有路灯，但光线照不到这个门廊的死角。最理想的是，耿斌洋睡在沙发靠里的位置，从街道方向看，他的身体有一半被沙发的靠背和扶手遮挡。这意味着，她可以从公寓大门另一侧的角度拍摄，让画面看起来像是两人“共享”这张沙发。

    第二步，检查设备。

    她掏出手机。电量78%。她早就调到了静音模式，关闭了闪光灯。打开相机设置，选择“照片”模式，关掉Live Photo功能——动态照片容易暴露角度和距离。她想了想，又打开了网格线，方便构图。

    第三步，设计拍摄方案。

    孙潇雨在传媒专业学过摄影基础，也自学过网红拍照技巧。她知道什么样的角度最具误导性:

    1.俯拍角度：她站在沙发头部位置，向下拍摄。可以让自己的身影部分入镜，看起来像是“俯瞰”熟睡的他。

    2.平视借位：坐在沙发空着的一小段位置，身体微微倾向他，从侧面拍摄。通过角度控制，可以让两人的身体在二维画面中产生“贴近”甚至“接触”的错觉。

    3.道具运用：她摸了摸自己米白色羊绒大衣的腰带，又看了看肩上挎着的小包。可以把自己的围巾“不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靠近他的位置。或者把包包放在他脚边的地上。

    4.表情管理：不能笑得太刻意，要那种“温柔、心疼、带着一点甜蜜无奈”的表情。她对着手机黑屏练习了一下，抿嘴，眼神放柔，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最擅长的“纯欲风”表情。

    第四步，执行。

    她最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穿过街道。

    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一米。

    她站在了公寓大门前，站在了那张沙发旁边，站在了耿斌洋的身旁。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训练后沐浴露的清爽味道。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拔，嘴唇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泛着青黑色。

    他真的很帅。

    是那种运动员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英俊。即使此刻睡得毫无形象，也掩不住五官的优越。

    孙潇雨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举起手机。

    第一组照片：俯拍角度。

    她后退两步，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这个角度下，耿斌洋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蜷缩在沙发上。她调整站位，让自己的小腿和鞋子进入画面右下角。从构图上看，就像是她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熟睡。

    她拍了五张，轻微调整角度和构图。有一张特别满意——她的影子被门廊灯拉长，投射在耿斌洋身上，形成一种微妙的“覆盖”感。

    第二组照片：平视借位。

    这是最关键的一组。

    孙潇雨小心翼翼地绕到沙发另一端。这张长沙发大约能坐三个人，耿斌洋占据了靠门的一侧，中间还有大约四十厘米的空隙，最外侧也有一小段空间。

    她犹豫了一下。

    坐在中间空隙？离他太近，万一他醒来……

    她选择了最外侧的位置，轻轻坐下。沙发的皮革冰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耿斌洋没有反应，依然沉睡。

    孙潇雨稍微放松了些。她侧过身，双腿并拢斜放，摆出一个优雅的坐姿。然后，她将上半身向耿斌洋的方向倾斜——不是真的靠过去，而是通过腰部扭转，制造出“倾向他”的视觉效果。

    举起手机。

    她需要找到一个完美的角度，让两人的身体在画面中看起来比实际距离近得多。试了三次，终于找到了:将手机举在胸前略高的位置，镜头微微向下倾斜。这样拍出来，她的肩膀和耿斌洋的手臂在画面中几乎“贴”在一起，而实际上，他们之间至少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她保持这个姿势，连续按了七八次快门。

    然后变换姿势:她假装也困了，头微微歪向耿斌洋的方向，眼睛半闭。这个角度下，两人的头部在画面中处于同一水平线，看起来就像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休息——但暗示的是“共享”这个空间。

    第三组照片：道具布置。

    孙潇雨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一条浅灰色的针织围巾，质感柔软。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位置精心选择:一端搭在她刚才坐的地方，另一端垂下来，几乎要碰到耿斌洋的肩膀。

    从这个角度拍，围巾就像一条纽带，连接着两个人。

    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故意“不小心”让它滚落到沙发下方，靠近耿斌洋脚边的位置。然后拍下这个画面——女性的私人物品，出现在他身边。

    第四组照片：最大胆的尝试。

    孙潇雨看着耿斌洋沉睡的脸，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有一张看起来像是“亲密接触”的照片？

    不需要真的碰到他。借位就可以。

    她再次坐下，这次更靠近中间一些。她调整身体角度，背对耿斌洋，然后举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画面里，她占据了前景，脸占据屏幕左侧。她调整手机角度，让耿斌洋沉睡的侧脸出现在屏幕右侧背景中。关键来了——她微微转头，让脸颊的位置在画面中“贴近”他的脸。通过角度控制，在二维照片里，看起来就像她的脸轻轻靠在他脸旁。

    她连续自拍了十几张，不断微调角度和表情。有一张效果惊人:她闭着眼，表情温柔，而背景中耿斌洋的脸就在她脸颊边，两人在画面中的距离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够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

    孙潇雨停止拍摄，迅速检查相册。

    手机相册里新增了四十多张照片。她快速浏览，挑出最具误导性的十几张:

    1.俯拍角度，她的影子覆盖在他身上。

    2.平视借位，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

    3.她歪头假寐，他在一旁沉睡。

    4.围巾连接的画面。

    5.口红滚落脚边的画面。

    6.前置摄像头自拍，两人脸“贴近”的那张王牌照片。

    每一张单独看，都足够暧昧。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深夜，一男一女共处，女性温柔陪伴，男性醉酒沉睡，气氛亲密。

    孙潇雨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兴奋。

    她成功了。

    她真的抓住了这个机会。

    现在，该撤退了。

    她迅速收起围巾，捡起口红，仔细检查地面有没有留下其他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耿斌洋。

    他还在睡，眉头微皱，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孙潇雨心里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愧疚，但立刻被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说

    “对不起，“但我需要这个。你就当……做了一次慈善吧。”

    她转身，快步离开门廊，穿过街道，消失在夜色中。

    走出两个街区后，她才敢正常呼吸。心脏依旧狂跳，但这次是兴奋多于紧张。她找到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

    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打开手机相册，再次仔细审视那些照片。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照片的细节更加清晰——耿斌洋毫无知觉的沉睡，她精心设计的角度，那些暗示性的构图。

    “需要配文。”她想。

    光有照片还不够，需要文字来引导观众的想象。不能说得太直白，要留白，要暧昧，要让人们自己“脑补”出完整的故事。

    她在备忘录里打了几版文案，又删掉。

    最后确定了三套方案:

    方案A(最含蓄):“曼彻斯特的夜晚，比想象中温暖。谢谢你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某些时刻，只想安静地待在你身边。#曼城#留学生活”

    方案B(稍带暗示):“偶遇一场意外的‘流浪’。原来巨星卸下光环后，也是个会累会醉的普通人。这个冬夜，因为有你(的收留)而不再寒冷。#偶遇#球星”

    方案C(最大胆):“如果我说，今年我最难忘的夜晚，你会信吗？遇见你，是意外，也是礼物。晚安，我的‘临时室友’。#秘密#心动时刻”

    孙潇雨权衡再三。

    方案C太直白，容易引发强烈反弹，也可能让耿斌洋团队立刻强硬否认。

    方案A又太含蓄，可能激不起足够的水花。

    她选择了方案B。既有“偶遇”、“醉酒”等关键词引导，又有“收留”这样的暧昧表述，还用了“有你”这种模糊的指代——可以理解为“有你的收留”，但第一眼看去就像是“有你这个人”。

    配文确定，接下来是发布时机。

    她查看航班信息APP——这是她之前查耿斌洋行程时养成的习惯。耿斌洋明天下午的飞机，从曼彻斯特飞沪上，中转阿姆斯特丹，总飞行时间将近13个小时。飞机上他会关手机，处于“信息真空期”。

    “完美。”孙潇雨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如果在他起飞后发布，等他落地时，舆论已经发酵了十几个小时。那时候，照片已经传遍全网，各种解读已经成型，就算他立刻否认，也需要时间澄清。而这段时间，足够她获得爆炸性的关注。

    她设定了一个发布计划:

    1.英国时间凌晨：先在社交APP(国际版)发布，测试反应。

    2.英国时间早晨：耿斌洋应该已经登机。此时在国内的APP上同步发布，并购买少量推广，让话题开始发酵。

    3.英国时间中午：此时耿斌洋正在高空飞行。加大推广力度，雇佣水军带话题，争取冲上热搜榜。

    计划清晰。

    孙潇雨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冰冷的液体让她更加清醒。

    她看了眼时间，便起身离开便利店，叫了一辆的士回住处。车上，她继续完善细节:注册了几个小号，准备在评论区带节奏；收集了一些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的CP粉言论截图，准备反向刺激；甚至想好了如果被质问该如何回应——“我只是分享那晚的真实经历，大家想多了”。

    回到租住的公寓，室友已经睡了。

    孙潇雨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登录微博，检查账号状态——两万三千粉丝，最近一条更新是三天前，点赞不到两百。

    “很快就不一样了。”她对自己说。

    她导出手机上选好的照片，用电脑版的修图软件进行微调:略微调整色调，让画面更温暖暧昧；轻微磨皮，让自己看起来更精致；裁剪掉可能暴露真实距离的边角细节。

    处理完照片，她开始撰写详细的发布文案，反复推敲每一个用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曼彻斯特的冬夜依旧深沉。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但离黎明还有很久。

    孙潇雨毫无睡意。

    她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时钟跳到了2点59分。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手心冒汗。

    这是她人生的转折点。按下这个“发布”键，她的生活将从此改变——要么一飞冲天，要么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

    二。

    一。

    鼠标点击。

    发布成功

    几篇帖子同时出现在她国际版社交媒体的主页。

    照片:九宫格。最中间是那张王牌自拍——她闭眼温柔，耿斌洋侧脸在旁。周围环绕着俯拍、借位、围巾等各角度照片。

    文案:“偶遇一场意外的‘流浪’。原来巨星卸下光环后，也是个会累会醉的普通人。这个冬夜，因为有你(的收留)而不再寒冷。#偶遇#球星#曼彻斯特”

    发布完毕。

    孙潇雨刷新页面。

    一分钟过去，点赞:12，评论:3。

    “博主好美！”

    “这是……耿斌洋？！”

    “卧槽什么情况？”

    她刷新。

    五分钟，点赞:87，评论:25。

    “真是耿斌洋！中超那个MVP！”

    “这照片……两人什么关系？”

    “博主运气太好了吧！居然偶遇！”

    十分钟，点赞:234，评论:89。

    “等等，这照片拍得……有点暧昧啊。”

    “深夜？醉酒？收留？信息量好大。”

    “上官凝练知道吗？”

    孙潇雨紧紧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数据在增长，比她以往任何一条帖子都快。评论区的讨论开始转向她预期的方向——从“偶遇”转向“关系猜测”。

    她切换账号，用小号在评论区带节奏:

    “两人看起来好配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没什么谁信？”

    “耿斌洋不是有女朋友吗？上官凝练怎么办？”

    这些评论开始被点赞，被回复，话题慢慢升温。

    孙潇雨看了眼时间:凌晨3点20分。

    第一波发酵开始了。

    凌晨4点，她的帖子被一个拥有十万粉丝的足球资讯账号转发，配文:“劲爆！中超MVP耿斌洋英国深夜与神秘女子亲密同处？”

    转发带来流量爆炸。

    孙潇雨的粉丝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两万三、两万五、两万八、三万……

    评论突破五百条，私信开始涌入。

    有询问真相的，有骂她蹭热度的，有求更多细节的，还有品牌方试探性询价的。

    凌晨5点，帖子继续发酵。

    虽然还没有上热搜，但已经在足球圈和娱乐八卦圈开始流传。几个粉丝数不多的营销号发了模糊截图，配上耸动的标题:“耿斌洋英国私会女网红？”“MVP人设崩塌前兆？”

    孙潇雨一夜未眠，但精神极度亢奋。

    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感受着那种被关注、被讨论的眩晕感。

    这就是她想要的。

    这就是流量。

    早晨6点30分，她设定好的国内社交APP定时发布生效。

    同样的照片，同样的文案，但这一次，在国内的社交土壤上，发酵速度快了十倍。

    二、真空中的平静

    同一时间，曼彻斯特机场。

    耿斌洋推着行李车，穿过熙熙攘攘的出发大厅。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在门廊沙发上睡了三个多小时，被凌晨的低温冻醒时，浑身僵硬，头疼欲裂。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门禁卡就在羽绒服内袋——他之前摸遍了外袋，却忘了内侧还有一个拉链口袋。

    懊恼、尴尬、自我嫌弃。

    他用冻得发抖的手刷卡进门，几乎是爬着上了楼，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倒头就睡。今早醒来，身体像被卡车碾过，喉咙干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典型的宿醉后遗症，加上轻微感冒。

    “以后真的不能这么喝了。”

    他对着浴室镜子苦笑。

    虽然王林雪和刘景明是好意，虽然践行宴的氛围确实让人放松，但他高估了自己对酒精的耐受度，也低估了英国红酒的后劲。

    洗漱，收拾最后的行李，检查公寓。他把训练笔记、战术资料、麦克教练给的打印材料小心翼翼地装进随身背包。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房东太太哈里斯来检查退房。老太太看着他苍白的脸，关心地问:

    “亲爱的，你看起来不太好。昨晚着凉了吗？”

    耿斌洋勉强笑笑

    “可能有点。昨晚回来晚了，在门口找了半天钥匙。”

    “哦天哪，这么冷的晚上！你应该给我打电话的，我就住在隔壁！”

    “不想打扰您休息。没事的，已经好了。”

    哈里斯太太摇摇头，在退房单上签字，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祝你一路平安，孩子。你是个好租客，随时欢迎回来。”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离开公寓时，耿斌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周的小房间。窗外的运河依旧平静，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阴沉的天空下轮廓模糊。

    他关上门，锁好，拖着行李箱下楼。

    手机震动，是王林雪发来的消息:

    “斌洋哥，到机场了吗？昨晚没事吧？我今早看到你凌晨三点多才回复消息，吓死我了！”

    耿斌洋回复:

    “到机场了。昨晚……有点小状况，但解决了。你比赛加油。”

    “什么小状况？你没事吧？”

    “真没事。就是回来时忘带门卡，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啊？？这么冷的天！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邻居帮忙开了门。专心准备比赛，别操心我。”

    “好吧……你落地记得报平安。一路顺利！”

    结束对话，耿斌洋又给上官凝练发了条消息:

    “准备登机了。训练营结束了，收获很大。想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我也想你。平安落地。等你回来详细听你讲。爱你。”

    简单几个字，让他心头一暖。

    他找到值机柜台，办理托运。

    过安检，候机。

    机场的免税店里，他看到有曼彻斯特联的纪念品专柜。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个老特拉福德球场的金属书签——造型是球场的剪影，上面刻着“The Theatre of Dreams”。

    他想送给上官凝练。这是他从英国带回去的礼物，承载着他这段淬炼之旅的记忆。

    登机口开始广播。

    耿斌洋排队登机，找到自己的座位——经济舱靠过道的位置。他习惯性地选择了经济舱，虽然沪上俱乐部愿意报销商务舱，但他觉得没必要。十几个小时，睡一觉就过去了。

    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升。

    曼彻斯特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耿斌洋长舒一口气。

    六周，结束了。

    他拿出手机，在起飞前最后看了一眼。微信里，于教练昨天发来消息:“

    我国家队教练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集训名单今年会有一些变数，但名单里肯定会有你，回来后好好休息几点，接下来有的忙了”

    国家队……

    新的战斗在等着他。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空乘开始发放耳机和毛毯。耿斌洋要了条毛毯，戴上降噪耳机，选了一部舒缓的纪录片。但他并没有看进去，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训练笔记。

    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

    英文战术术语旁边，是他用中文做的批注和心得。图示、箭头、跑位线路，有些页面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皱褶。

    他慢慢地翻看。

    第一周的内容，主要是基础测试和适应性训练。麦克教练的评语很直接:“技术底子好，但战术思维停留在亚洲水平。需要重新编程。”

    第二周，开始高强度对抗。笔记里记下了好几次被U23球员撞倒的经历，旁边写着:“身体对抗差距明显。核心力量需要再加强20%。”

    第三周，战术课。他画了大量的阵型图和跑位示意图，用红笔标注重点:“英超球队防守体系的薄弱环节通常在边后卫与中卫的结合部”、“高压逼抢下的出球决策”、“无球跑动的三个层次”。

    第四周，他开始在对抗赛中应用所学。笔记里有一页专门记录了一次成功的“No-look pass”，画了详细的线路图，旁边写着:“杰克惊呆了。原来骗过对手的感觉这么爽。”

    第五周，麦克教练让他尝试不同位置。从组织核心到影锋，甚至客串边后卫。他记录了每个位置的感受:“前插时机很重要”、“背身拿球需要更坚固的下盘”、“防守参与度必须提高”。

    第六周，综合检验。笔记最后几页，是他对自己表现的分析:优点、不足、需要继续强化的点。

    翻完笔记本，耿斌洋又拿出手机——飞行模式下，可以看本地相册。

    里面有几百张照片和视频片段:

    训练场上的瞬间，汗水浸透球衣；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U23队员们合影，大家对着镜头做鬼脸；一天训练结束后，累瘫在草地上看夕阳；麦克教练在讲解时严肃的侧脸；甚至还有一次食堂提供的“哈吉斯”，他拍了张照片，配文“勇敢者的食物”。

    还有几张，是他自己在公寓里对着镜子拍的。

    他对比了第一周和第六周的身体状态。脸确实瘦了，轮廓更清晰。但肌肉线条更明显，尤其是肩背和核心区域。眼神不一样了——第一周的照片里，眼神是专注但略带迷茫的；第六周，那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沉静和锐利。

    他翻到相册最后，是昨晚践行宴的照片。

    王林雪坚持要合影。照片里，三个人举着酒杯，身后是运河的夜景。王林雪笑得很开心，刘景明温文尔雅，而他……他仔细看自己的表情，那是一种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在球场上进球会笑，和上官凝练在一起会笑，但那种笑容里总带着某种紧绷感——对胜利的渴望，对爱人的珍惜，都意味着责任。

    而昨晚的笑容，是纯粹的、卸下负担的愉悦。

    他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相册，打开和上官凝练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六周的通话记录，几乎每天都有。

    他刚到英国时，她发来的:“那边冷，多穿点。训练别太拼，注意恢复。”

    他第一次在对抗赛进球后，她发来的:“你表现很好！骄傲！”

    他在战术课上头疼时，她发来的:“慢慢来，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学会。”

    他思念她时，她发来的:“我也想你。等你回来，给你做大餐。”

    昨晚登机前，她发来的:“平安落地。等你回来详细听你讲。爱你。”

    文字很平常，但每个字他都反复看过。

    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在训练到筋疲力尽之后，在孤独感袭来之时，这些文字是灯塔。

    耿斌洋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一些零碎的想法——他想回去后跟她分享的事情:

    “麦克教练说我像朴智星，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拼。”

    “英国的食物真的……一言难尽。但王林雪带我去的那家餐厅不错。”

    “U23那些小伙子，训练起来不要命，头球争顶撞得砰砰响。”

    “我开发了一个新的任意球踢法，融合了‘天外飞仙’和麦克教的技巧，回去踢给你看。”

    “老特拉福德球场外站了半小时，想象着在那里踢球的感觉。总有一天，我会真的站上去。”

    “凝练，这次回去，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我一定会……”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删掉了最后半句，重新写:

    “这次回去，我想我们能好好在一起待几天。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想，就看看电影，散散步，做饭，聊天。我想听你讲这六周剧组里的事，想看你新戏的造型，想……”

    他停下了打字的手指。

    有些话，写下来都觉得害羞。

    但他知道，她会懂。

    空乘开始发放餐食。耿斌洋要了一份鸡肉饭，味同嚼蜡地吃完。宿醉的影响还在，他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他调暗了阅读灯，盖好毛毯，准备睡觉。

    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碎片般浮现。

    王林雪举杯时亮晶晶的眼睛。

    刘景明介绍红酒时的认真表情。

    运河边的夜景，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

    独自走回公寓时，冷风吹在脸上的刺痛感。

    摸索门禁卡时的慌张。

    瘫倒在沙发上时，皮革冰凉的触感。

    然后……一片黑暗。

    之后的记忆是空白的，直到凌晨被冻醒。

    “以后绝对不能这样了。”

    他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

    酒精、疏忽、意外，差点酿成大错。如果不是运气好，在那种温度下露天睡一夜，可能会失温，甚至更严重。

    职业运动员的身体是资产，也是责任。他对自己太不负责任了。

    怀着这份自责，耿斌洋渐渐沉入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睡的这架飞机下方，在万米之下的地面上，一场以他为中心的风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形成、扩张、席卷。

    他更不知道，在他翻看聊天记录、写下温柔话语的同时，他的名字正和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捆绑在一起，被成千上万人讨论、猜测、审判。

    信息真空。

    这是风暴眼中，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平静。

    沪上，某互联网公司写字楼。

    李薇是这家公司的社交媒体运营，25岁，同时也是个资深足球迷和八卦爱好者。她的工作之一就是监测热搜和各大社交平台的热点，为公司账号寻找可蹭的热点。

    上午的工作相对清闲。她刷着微博，处理一些日常推送，偶尔回复粉丝评论。

    然而，她注意到一条来自某足球资讯博主的转发:

    “@小雨在英伦发布了一组在英国‘偶遇’耿斌洋的照片，画风……大家自己品。#耿斌洋#英国”

    配图是九宫格截图，但因为博主打了厚厚的水印，画质很糊。

    李薇挑眉，点进去。

    页面加载，@小雨在英伦主页出现。粉丝数:3.2万(并且正在以每秒几十个的速度增长)。

    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四小时前，九张高清照片，配文暧昧。

    李薇一张张点开大图。

    第一张:俯拍角度，耿斌洋蜷缩在沙发上沉睡，一双女性的小腿和鞋子入镜。

    第二张:平视，两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女性身体倾向他。

    第三张:女性歪头假寐，他在一旁沉睡。

    第四张:一条围巾连接着沙发两端。

    第五张:一支口红滚落在沙发边。

    第六张到第九张:各种角度，包括那张王牌自拍——女性闭眼温柔，耿斌洋的侧脸就在她脸颊旁。

    李薇的嘴巴微微张开。

    她认识耿斌洋。中超新科MVP，沪上队的核心，和顶流女星上官凝练谈恋爱，是近年来体坛最受关注的明星之一。

    她也认识上官凝练——国民女神，金风奖新晋影后。

    而现在……这组照片……

    “卧槽。”她忍不住小声惊呼。

    旁边的同事探头:“怎么了薇薇？”

    李薇把屏幕转向同事

    “大瓜。你看。”

    同事看了几秒，眼睛瞪大:

    “这不是耿斌洋吗？这女的是谁？这照片……两人什么关系？”

    “博主自称是留学生，‘偶遇’耿斌洋醉酒，被他‘收留’。”

    李薇快速浏览评论区

    “你看评论，已经炸了。”

    评论区确实炸了。

    发布四小时，评论已经突破两万条。

    热评第一:“所以这是……出轨实锤？”

    热评第二:“心疼上官凝练。”

    热评第三:“这女的一看就是摆拍蹭热度的。”

    热评第四:“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说没事谁信？”

    热评第五:“耿斌洋人设崩了？”

    再往下翻，各种观点激烈碰撞:

    “照片拍得这么暧昧，肯定有问题！”

    “博主好茶，文案婊里婊气的。”

    “上官凝练还在剧组拍戏吧？男朋友就在国外乱搞？”

    “等等，就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只是朋友！”

    “朋友会拍这种角度的照片？朋友会把口红‘不小心’掉在男人脚边？”

    “耿斌洋看起来醉得不省人事，会不会是被设计的？”

    “设计？一个女生能设计一个职业运动员？别洗了！”

    李薇敏锐地意识到:这会是今天最大的热点。

    她立刻截图，整理链接，在工作群里@了主管和内容团队:

    “发现潜在爆点:耿斌洋英国疑似出轨女网红。目前正在发酵，建议跟进。”

    主管秒回:

    “核实真实性，准备一篇快讯。注意用词，暂时用‘疑似’。”

    李薇开始工作:

    核实博主身份(确实是留学生，粉丝此前不多)，核实照片真实性(没有明显PS痕迹)，收集背景信息(耿斌洋确实在英国训练，近期回国)，联系足球圈内的朋友打听……

    她完成了第一篇快讯稿:

    《突发！中超MVP耿斌洋英国深夜与神秘女子亲密同处，疑似恋情生变？》

    文章用了“疑似”、“网传”、“据网友爆料”等谨慎措辞，但标题足够吸睛，配图选了最具误导性的两张照片。

    发布后五分钟，阅读量破万。

    评论区涌入大量网友:

    “真的假的？耿斌洋出轨？”

    “上官凝练怎么办？”

    “这女的谁啊？想红想疯了吧！”

    “坐等官方回应。”

    李薇刷新后台数据:阅读量十万+，转发三千，评论五千。

    热度曲线直线上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京城，某娱乐八卦自媒体工作室。

    主编老陈正在吃外卖，手机震个不停。他看了眼微信群，里面已经炸了。

    “耿斌洋出事了！”

    “英国被拍，和女网红深夜暧昧！”

    “照片实锤，九宫格，角度刁钻！”

    “上官凝练粉丝已经疯了！”

    老陈放下筷子，点开群里分享的链接。

    他干了十几年娱乐记者，嗅觉灵敏。看完照片和文案，他立刻判断:这是精心策划的。

    角度、构图、文案、发布时间——都透着算计。

    但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爆点。是流量。是钱。

    他立刻在工作群里下令:

    “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集中火力做耿斌洋这件事！”

    “一组:深挖那个女网红，真名、背景、过往历史，所有社交账号全部翻出来！”

    “二组:整理耿斌洋和上官凝练的恋情时间线，找矛盾点，找可能的分手迹象！”

    “三组:联系双方的团队、朋友、俱乐部，尝试获取回应！”

    “四组:准备五篇不同角度的文章，一篇‘出轨实锤’，一篇‘女方蹭热度’，一篇‘心疼上官凝练’，一篇‘耿斌洋人设崩塌’，一篇‘反转可能’！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初稿！”

    “快！这是今天最大的流量！抢不到首发，我们就吃屎！”

    整个工作室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

    老陈自己也没闲着。他翻开通讯录，找到几个和沪上俱乐部有关系的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俱乐部某工作人员。

    “喂，李哥，是我老陈。耿斌洋英国那事儿，俱乐部什么态度？”

    “什么？你们还不知道？网上都炸了！照片都出来了！”

    “赶紧上报吧，这事儿压不住。对了，能透露点内部消息吗？耿斌洋和上官凝练是不是早就出问题了？”

    “不方便说？理解理解。有消息随时联系我，老规矩。”

    挂断，打第二个电话，给一个足球记者朋友。

    “张老师，耿斌洋那事儿你怎么看？”

    “你也觉得是摆拍？英雄所见略同。但球迷和网友不这么想啊。”

    “上官凝练团队联系上了吗？还没反应？这种事儿，女方团队应该第一时间回应的。”

    “行，有消息互通有无。”

    第三个电话，他打给了一个水军头子。

    “老K，来活儿了。耿斌洋英国事件，看到没？”

    “我要五百个账号，带四个方向的话题:#耿斌洋出轨实锤#、#心疼上官凝练#、#英国留学生小雨蹭热度#、#耿斌洋人设崩塌#。”

    “对，要真实感，不能全是机器号。文案我待会儿发你。”

    “钱照旧，先付一半。效果好了有奖金。”

    挂断电话，老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王牌自拍——女孩闭眼温柔，耿斌洋侧脸在旁。

    “这女的，是个狠角色。”他低声说。

    懂得利用角度，懂得控制信息，懂得把握时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狂欢，才刚刚开始。

    沪上，

    于俊洋正在办公室里看近期俱乐部球员的转会情况。手机震动，是沪上俱乐部总经理打来的。

    总经理的声音很急

    “于教练，出事了。耿斌洋在英国被拍了，和一个女网红，照片很暧昧，现在全网都在传。”

    于俊洋皱眉:

    “什么照片？说清楚。”

    “我微信发你链接，你看看。现在热搜已经到第八了，还在往上冲。”

    于俊洋点开微信，看到了那组九宫格照片。

    他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从大学就认识耿斌洋的人，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耿斌洋自律、专注，对上官凝练的感情更是深到骨子里。出轨？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照片摆在这里。

    角度、构图、氛围——都指向一个暧昧的故事。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于俊洋问。

    “据说是昨晚。耿斌洋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国，现在应该在飞机上，联系不上。”

    “那个女的是什么背景？”

    “一个在英国留学的网红，粉丝不多，之前没什么名气。这次明显是蹭热度。”

    于俊洋沉默了几秒。

    “俱乐部什么态度？”

    总经理叹气

    “公关部已经在开会了。但这事儿……不好办。照片太实锤了，虽然可能是借位摆拍，但网友不会信。”

    “现在网上舆论一边倒，都在骂耿斌洋，心疼上官凝练。如果处理不好，耿斌洋的商业价值、个人形象、甚至之后国家队的位置都可能受影响。”

    于俊洋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几年前，耿斌洋因为踢假球而自我放逐。那一次，是为了救上官凝练。

    这一次呢？

    如果这次真是出轨，那耿斌洋就彻底完了。不是足球生涯的结束，是人品的彻底崩塌。

    但如果不是呢？

    于俊洋说：

    “等他落地。联系他落地后的机场，安排人接机，直接带到安全的地方。在他开口之前，俱乐部不要发任何官方声明。”

    “那舆论……”

    于俊洋冷静地说：

    “压不住，就让它发酵。真相只有一个。如果是假的，总有办法证明。如果是真的……”

    他没有说下去。

    但总经理明白了。

    如果是真的，那耿斌洋就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耿斌洋了。

    挂断电话，于俊洋又看了一遍照片。

    他的目光停留在耿斌洋沉睡的脸上。

    毫无知觉，毫无防备。

    他低声说：

    “傻小子，你知不知道，天要塌了。”

    云南某处剧组。

    上官凝练刚拍完一场情绪很重的哭戏，眼睛还红肿着。她回到休息室，助理小雯立刻递上热毛巾和润喉茶。

    “凝练姐，刚刚……”

    小雯欲言又止，脸色为难。

    “怎么了？”

    上官凝练用毛巾敷着眼睛。

    “你……你先看看手机。”

    上官凝练放下毛巾，拿起手机。

    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经纪团队和圈内朋友。她点开最上面一条，是经纪人李姐发来的:

    “凝练，冷静。网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斌洋的照片，我们正在核实。你先别回应，别上网，等我们处理。”

    照片？

    上官凝练心里一紧。

    她退出微信，打开社交媒体——虽然李姐让她别上网，但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热搜榜:

    1.#耿斌洋英国私会女网红(爆)#

    2.#心疼上官凝练(爆)#

    3.#耿斌洋人设崩塌(热)#

    4.#英国留学生小雨(热)#

    5.#出轨实锤(热)#

    前五名，四个和耿斌洋有关。

    上官凝练的手指有些发抖。

    她点进第一个热搜。

    置顶的是一条营销号的汇总长文，标题触目惊心:《深夜醉酒、亲密同处、暧昧文案——耿斌洋英国出轨女网红全记录！》

    文章里贴满了那九张照片，配以详细的解读:

    “照片拍摄于英国时间凌晨，地点是曼彻斯特某公寓门口。耿斌洋疑似醉酒，沉睡在沙发上。神秘女子出现在画面中，两人‘肩并肩’坐着，女子身体倾向耿斌洋，表情温柔。”

    “注意细节:女子的围巾搭在两人之间，口红滚落在耿斌洋脚边，这些都被解读为亲密关系的暗示。”

    “最实锤的是这张自拍:女子闭眼，耿斌洋的侧脸就在她脸颊旁，距离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博主配文:‘这个冬夜，因为有你(的收留)而不再寒冷。’暧昧值拉满。”

    “目前，耿斌洋方面尚未回应。据悉他正在回国飞机上，处于失联状态。上官凝练方面也未发声。”

    上官凝练一张张点开照片。

    放大，仔细看。

    耿斌洋睡得很沉，毫无知觉。从照片看，他确实喝醉了——脸色潮红，姿势放松到近乎瘫软。

    那个女孩……

    上官凝练不认识。很年轻，打扮精致，拍照的角度和表情都很……刻意。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些照片，从视觉上看，确实容易让人误解。

    评论区已经超过十万条。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

    “上官凝练快跑！渣男不值得！”

    “心疼美女，在剧组辛苦拍戏，男朋友在国外乱搞。”

    “照片都拍成这样了，还能洗？”

    “这女的摆明蹭热度，但耿斌洋醉酒和她共处一室是事实吧？”

    “男人啊，有名有钱就变坏。”

    “上官凝练哪点不如这个网红？眼瞎吗耿斌洋？”

    “坐等分手声明。”

    也有少数理性的声音:

    “就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借位。”

    “耿斌洋看起来醉得不省人事，怎么‘出轨’？”

    “这女的文案茶味十足，明显是炒作。”

    “等当事人回应吧，别急着下定论。”

    但这样的评论很快被淹没在情绪的海洋里。

    上官凝练关掉社交媒体。

    她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但很奇怪，她并没有感到愤怒或者崩溃。

    她想起前天还和耿斌洋的视频通话。他看起来很累，但眼睛很亮，跟她讲训练营的收获，讲麦克教练的夸奖，讲对回国的期待。

    他说:

    “凝练，我觉得自己更强了。这次我一定能帮助球队走得更远。”

    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好好待几天。就我们两个人。”

    他的声音温柔，眼神清澈。

    那样的耿斌洋，会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吗？

    不会。

    上官凝练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给耿斌洋发了一条消息——明知他在飞机上收不到，但她还是发了:

    “斌洋，我看到照片了。我不信。等你落地，告诉我真相。我信你。”

    发送。

    然后，她拨通了经纪人李姐的电话。

    “李姐，我看到了。”

    “凝练，你听我说，现在……”

    上官凝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不需要听。那些照片是假的，或者有误会。斌洋不会做这种事。”

    “可是舆论……”

    上官凝练说：

    “我知道舆论很糟糕。但我不在乎。李姐，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以我个人的名义发一个简短声明，就说‘我相信他，等他的解释’。第二，帮我订最快回上海的机票，我要去接他。”

    “凝练！你疯了？现在媒体全盯着，你去接机会被围堵的！”

    上官凝练说：

    “那就让他们围堵。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信他。我不是躲在后面的受害者，我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你想清楚，这可能影响你的形象……”

    “如果因为相信自己的爱人而影响形象，那这样的形象，我不要也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李姐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声明我来发，航班我来订。但你答应我，落地后一切听团队安排，不要冲动。”

    “好。”

    挂断电话，上官凝练重新打开社交媒体。

    她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那些“心疼”她的声音，那些迫不及待给她贴上“受害者”标签的人。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根本不了解她和耿斌洋之间经历过什么。

    现在，几张模糊的照片，几句暧昧的文案，就想摧毁这一切？

    不可能。

    上官凝练站起来，走到化妆镜前。

    镜子里，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坚定。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斌洋，不管发生什么，这次，我陪你一起扛。”

    下午，热搜榜完成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1.#耿斌洋英国私会女网红(爆)#

    2.#上官凝练回应(爆)#

    3.#心疼上官凝练(爆)#

    4.#相信耿斌洋(热)#

    5.#英国留学生小雨(热)#

    6.#出轨实锤(热)#

    7.#耿斌洋人设崩塌(热)#

    8.#坐等反转(新)#

    热搜第二的“上官凝练回应”，源于她工作室发布的一则简短声明:

    “感谢大家对凝练的关心。关于网上流传的照片，凝练本人已经知悉。她相信耿斌洋先生，并等待他的解释。在此期间，希望大家保持理性，不传播不实信息。谢谢。”

    声明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第一，上官凝练亲自表态“相信耿斌洋”。

    第二，她用了“等待解释”而不是“等待道歉”，意味着她不认为耿斌洋做错了需要道歉的事。

    第三，她呼吁理性，暗示目前的信息可能不实。

    这则声明像一颗投入火海的冰块，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支持者大赞:

    “姐姐好刚！无条件的信任！”

    “这才是真爱！那些看图编故事的打脸了吧！”

    “上官凝练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坐等耿斌洋落地解释！”

    反对者嘲讽:

    “恋爱脑实锤，证据都摆眼前了还信？”

    “被PUA了吧？心疼美女。”

    “这时候应该立刻分手止损，还信？傻不傻？”

    “坐等耿斌洋解释，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中立者观望:

    “女方都这么说了，可能真有反转？”

    “这声明很聪明，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余地。”

    “等耿斌洋落地吧，当事人回应最重要。”

    与此同时，孙潇雨的微博账号粉丝数突破了五十万。

    私信箱塞满了各种消息:媒体采访请求、品牌合作邀约、粉丝表白、黑粉辱骂、甚至还有星探和经纪公司的联系。

    她坐在电脑前，一条条地看，手在发抖。

    兴奋，恐惧，眩晕。

    五十万粉丝。她梦寐以求的数字，在短短几小时内实现了。

    但代价是，她成了全网讨论的焦点，成了“小三”、“绿茶”、“蹭热度的网红”。

    评论区已经失控。赞美和辱骂各占一半，还有无数人要求她“说出真相”、“放出更多证据”。

    她用小号带节奏的几个评论，已经被顶到了前面:

    “博主好勇敢，敢爱敢恨！”

    “明明是两个单身男女的自由，网友管太宽了吧？”

    “上官凝练的声明好虚伪，明明心里气死了还要装大度。”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

    更多的人在骂她:

    “想红想疯了吧？用这种方式炒作？”

    “破坏别人感情，不得好死！”

    “留学生中的败类，丢中国人的脸！”

    “坐等耿斌洋打你脸！”

    孙潇雨关掉评论区。

    她需要下一步计划。

    如果耿斌洋落地后否认，她该怎么办？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只是分享那晚的真实经历，没想到大家会误解。我和耿斌洋先生只是普通朋友，他好心收留醉酒的我，仅此而已。如果给大家带来困扰，我很抱歉。”

    把自己塑造成“无辜的分享者”，把责任推给“网友的过度解读”。

    这样，即使耿斌洋否认，她也有退路——最多是“不小心引发了误会”，而不是“故意造谣”。

    但这样，流量就没了。

    她不甘心。

    也许……可以再添一把火？

    孙潇雨打开电脑，登录。

    她新建了一个草稿，开始打字:

    “看到很多人在骂我，说我炒作，说我破坏别人感情。我不想解释太多，只说几点事实:

    1.那晚我确实和耿斌洋先生在一起，照片是真实的。

    2.他喝醉了，我照顾了他。

    3.我们聊了很多，他很温柔，和电视上不一样。

    4.至于其他，我不想多说。有些瞬间，只想留在记忆里。

    谢谢关心，也请停止攻击。我只是个普通留学生，承受不起这样的网络暴力。”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加上了最后一句:

    “至于上官凝练小姐的声明……我只能说，她很坚强。祝她幸福。”

    点击，发送。

    这条信息，像一个火星扔进了油桶。

    “实锤了！她自己承认了！”

    “聊了很多？很温柔？信息量巨大！”

    “最后那句‘祝她幸福’好茶啊，阴阳怪气的！”

    “耿斌洋完了，这还怎么洗？”

    “上官凝练好惨，被绿了还要被小三嘲讽！”

    新一轮的狂欢开始。

    沪上机场。

    尽管航班信息尚未公布，但已经有几十家媒体闻风而动，守在了国际到达出口。长枪短炮架起，记者们交头接耳，气氛紧张而兴奋。

    “确定是这个航班吗？”

    “确定，曼彻斯特经阿姆斯特丹飞沪上。”

    “上官凝练那边有消息吗？”

    “听说她已经在路上了，从云南赶过来。”

    “哇，这是要现场对峙？”

    “大戏，绝对是大戏！”

    机场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越来越多的路人认出了记者群，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也围拢过来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直播:

    “家人们，我在沪上机场，耿斌洋马上就要落地了！现场全是记者，今晚必有大瓜！”

    网络直播间里，观看人数迅速破万。

    “前排吃瓜！”

    “耿斌洋敢走普通通道吗？”

    “上官凝练真的来了？”

    “坐等现场撕逼！”

    “赌五毛，耿斌洋会走VIP通道溜掉。”

    舆论在等待一个出口。

    所有矛头，所有目光，所有期待和恶意，都指向那架正在归途的飞行航班。

    指向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

    耿斌洋睡了三小时，醒来时头疼缓解了许多。他看了眼窗外，依旧是茫茫云海，阳光刺眼。

    空乘走过来，轻声问:

    “先生，需要饮料吗？”

    “水，谢谢。”

    他接过水，慢慢喝下。喉咙的干痛好了一些。

    还有几个小时落地。

    他重新打开手机——飞行模式下，没有网络，但可以看时间，看相册，看备忘录。

    他点开备忘录里那篇没写完的文字:

    “这次回去，我想我们能好好在一起待几天。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想，就看看电影，散散步，做饭，聊天。我想听你讲这六周剧组里的事，想看你新戏的造型，想……”

    他想了想，继续打字:

    “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想晚上抱着你入睡。想在你做饭时从后面抱住你，想在你读剧本时安静地坐在旁边。想和你计划未来——不是足球的未来，是我们的未来。房子要什么样的，孩子要几个，狗狗养什么品种……这些琐碎的事情，和你一起想，就变得特别美好。”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

    真肉麻。

    但他知道，上官凝练会喜欢。她表面清冷，其实内心柔软，最喜欢听他说这些平凡又温暖的幻想。

    他继续写:

    “这次在英国，我学到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战术，不是技术，而是一种‘确定性’。麦克教练说，顶级球员和普通球员的区别，在于前者在高压下依然能做出‘确定’的选择。他知道球该往哪里传，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知道防守时该站什么位置。这种确定性，来源于千锤百炼的训练，来源于对比赛的深刻理解。”

    “我想，爱情也是。经历过这几年，我们之间也有了一种‘确定性’。我知道你会等我，你知道我会回来。我们知道彼此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种确定性，让我在球场上更勇敢。因为我知道，无论输赢，你都在。”

    写完，他保存备忘录。

    然后打开相册，找到上官凝练的照片。

    最新的一张，是她发来的新戏定妆照。古装造型，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但眼神里有一丝他熟悉的倔强和温柔。

    他设置成锁屏壁纸。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

    六周的训练，让他变成了更好的球员。

    而对她的思念，让他确认了自己是谁，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看了眼时间。

    闭上眼睛，他开始在脑海里演练球队的新战术。

    于教练新赛季可能要变阵4-2-3-1阵型，他可能会被放在前腰位置，需要连接中场和前锋，需要组织进攻，也需要参与防守……

    想着想着，他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几年前的医院，上官凝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她握着他的手，说:“斌洋，别做傻事。”

    他说:“我不会。”

    但转身，他就去找了王志伟。

    梦里的画面扭曲。他站在点球点前，球门在摇晃，王志伟的脸出现在球网后面，狞笑着。他助跑，射门，球飞向看台……

    “先生？先生？”

    耿斌洋猛地惊醒。

    空乘俯身看他:

    “您没事吧？您刚才……”

    他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他勉强笑笑

    “没事，做了个噩梦。”，“还有多久落地？”

    “大约两小时。需要再喝点水吗？”

    “不用了，谢谢。”

    空乘离开后，耿斌洋看向舷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云层下方是深蓝色的海洋，远方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

    那个噩梦，是心魔。

    五年了，他依然会在压力大的时候梦到那一幕——踢飞点球，失去冠军，为了钱出卖兄弟和梦想。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有上官凝练，有芦东和张浩，有了新的球队，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心魔还在，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要回去见的人。

    有要一起赢的比赛。

    有要守护的未来。

    耿斌洋坐直身体，从背包里拿出那枚老特拉福德球场的金属书签。

    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书签泛着微光。

    梦剧场。

    他的梦，不在曼彻斯特，在沈Y，在沪上，在每一个有足球、有她、有兄弟的地方。

    他握紧书签。

    “快到了。”

    他轻声说。

    还有两小时。

    两小时后，飞机将降落。

    两小时后，他将走出舱门，走进那个已经为他准备好审判台的世界。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舷窗外，夜色如墨。

    飞机正飞向风暴的中心，飞向那个等待着他解释、等待着他回归、也等待着他坠落的地方。

    平静，即将结束。

    真空，即将打破。

    而真相，还在万里高空之上，在一个男人的睡梦和期待里，安静地沉睡……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