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不敢,更不信任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对弈江山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不敢,更不信任
(去读书 www.qudushu.la) 陈扬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凝重、恍然与急切的复杂神情。
他上前一步,蹲在路信远面前,不再有任何试探或伪装,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沉声道:“路督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且仔细说来,一个字都不要漏!若你所言属实,今日之事,便是天大的误会,你我皆是被那真正的好贼蒙蔽算计了!”
路信远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眼中疯狂与恨意稍退,但急切与懊悔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哑着嗓子,语速极快地说道:“我路某人虽不是什么大智大勇之辈,但掌管天聪阁这些年,也不是尸位素餐!”
“天聪阁乃暗影司情报消息之总汇,虽不敢说天下事尽在掌握,但这京都之内,暗影司内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总难完全避开我的耳目!”
“数月前,大约在苏大人回京之前,我因调阅一桩陈年旧档,无意间去了趟架格库。本是想查点别的,却鬼使神差地,去翻了翻四年前那场震动京畿的户部赈灾粮草案相关卷宗。”路信远眼神锐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时。
“这一翻,便发现了蹊跷!那些关于当年赈灾款项拨付、使用、监察的原始记录,要么是页面有被水渍、污迹刻意污染、掩盖关键数字的痕迹,要么是整页不翼而飞,更有甚者,是整册档案干脆就寻不见了!”
“当时我便觉得不对,架格库乃是暗影司重地,防火防潮,管理森严,岂会如此?”
陈扬眉头紧锁,追问道:“缺失篡改的,都是关键部分?”
“正是!”
路信远用力点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语速不减。
“不止是赈灾案的原始收支档案,就连当年因此案被问罪、最终被抄家问斩的户部员外郎欧阳秉忠一案的相关详录,以及我暗影司当年打探到的、未公开的一些与此案相关的秘辛记录,也多有篡改、语焉不详之处,甚至同样存在缺失!这绝非偶然!”
“我立刻意识到,当年欧阳秉忠一案,恐怕水深得很,背后藏着大猫腻,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更深、更骇人的贪腐!”
“所以你当时就怀疑了掌管架格库的段威?”陈扬道。
“不错!”路信远恨声道,“架格库正是由他段威分管!若非他这个督司监守自盗,或者默许、配合,谁能如此轻易、如此大规模地篡改、销毁司内核心档案?”
“我料定段威必有问题!但我深知暗影司内部水深,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敢动用司内明面上的力量去查,只能假借天聪阁日常情报梳理、交叉核验的名义,动用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手下,暗中重启了对欧阳秉忠旧案的调查。”
“结果如何?”陈扬呼吸微促。
“果不其然!”路信远眼中闪过痛心与愤怒,“虽因年代久远,许多线索被刻意抹去,但我那几个手下还是从当年一些被忽略的旁证、以及欧阳秉忠故旧残留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端倪。”
“欧阳秉忠为人虽有些迂腐,但素来清廉耿直,当年在户部掌管部分钱粮,对赈灾款项的调拨使用曾多次提出异议,甚至准备上密折!然后......他就‘恰好’被卷入了一场说不清的贪墨案中,证据‘确凿’,迅速定罪,满门抄斩!此事过后,再无人敢对那笔庞大的赈灾款项去向提出质疑!这分明是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陈扬缓缓点头,脸色阴沉道:“如此说来,段威与此事脱不了干系。那你又是如何将此事与孔鹤臣、丁士桢,乃至六部尚书,甚至......靺丸人联系起来的?仅凭档案篡改和欧阳秉忠可能是冤案,还不足以指向他们吧?”
“我自然知道不够!”路信远急道,“所以,在怀疑段威后,我找了个由头,亲自盯了他一段时日!这老狐狸狡诈,日常行踪并无太大破绽,但我发现,他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去聚贤楼,名义上是吃酒会友。我便也暗中潜入过聚贤楼几次,虽不敢靠近,远远窥探,果然发现了惊天秘密!”
他喘了口气,眼中射出锐利的光。
“段威在聚贤楼后院隐秘的雅间内,会见的根本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孔鹤臣之子孔溪俨,以及户部尚书丁士桢!而且不止一次!除了他们三人常聚之外,我还曾远远瞥见,吏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的尚书,甚至......甚至还有装扮成中原商人模样、但气息体格迥异的靺丸人,也曾出入过那间雅间!”
陈扬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如此......”
“千真万确!”
“我虽不敢靠近,不知他们具体谈些什么,但结合架格库档案被篡改销毁,段威又是掌管档案之人,再加上这些聚会之人——孔鹤臣是清流魁首,其子出面;丁士桢是户部主官,当年赈灾款必经他手;其他五部尚书,权柄覆盖朝政各方;甚至还有敌国靺丸人!这还用多想吗?”
“必然是段威这个内奸,联手了孔丁一党,勾结了六部中的某些蠹虫,甚至可能通敌卖国,共同贪墨了当年那笔足以让数十万灾民活命的巨额赈灾粮款!为掩盖这泼天罪行,他们联手炮制了欧阳秉忠的冤案,杀人灭口,堵塞言路!”
陈扬心中暗暗赞叹路信远心思缜密,沉声道:“路督司,你所言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毕竟多是推测,缺乏一锤定音的铁证。段威与他们在聚贤楼会面,也可能有其他解释。仅凭此,恐怕难以扳倒他们,尤其是牵扯到六部尚书和靺丸人,干系太大!”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隐忍,继续暗中调查,寻找更确凿的证据!”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直到大约一个半月前,我再次潜入聚贤楼附近监视。那次密会,与往常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陈扬身体微微前倾。
路信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发现核心秘密的悸动。
“那次,除了段威、孔溪俨、丁士桢以及几位尚书的面孔外,雅间里还多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娘!”
“那女娘虽作寻常妇人打扮,但气度举止绝非寻常女子,而且她坐在那里,连孔溪俨和丁士桢对她似乎都带着几分客气,甚至......忌惮。”
“女娘?”陈扬眉头紧锁。
“我回来后,立刻动用了天聪阁的最高权限,秘密调阅了所有关于可疑女子、特别是可能与朝中重臣或外部势力有关联的女性的情报卷宗。”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笃定道:“经过数日比对筛查,终于让我确定了她的身份!那女娘,乃是荆南侯钱仲谋麾下,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暗杀组织——红芍影的副总影主,人称‘槿姑姑’的槿瑛!”
“红芍影?槿瑛?!”
陈扬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红芍影的凶名与难缠,他作为暗影司的人,再清楚不过。荆南侯的钱袋子伸进了京都,还和孔丁一党、段威搅在一起......这潭水,比他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
“不错!就是她!”路信远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至此,我便完全断定,段威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内奸!他背后站着的是以孔鹤臣、丁士桢为首的朝中巨蠹,是可能被他们拉下水的其他尚书,是敌国靺丸,甚至还有割据一方的荆南侯势力!”
“他们通过段威这个藏在暗影司内部的钉子,编织了一张庞大而可怕的利益网络,而四年前的赈灾贪腐案,恐怕只是他们罪行中的冰山一角!段威,就是他们几方势力共同打入暗影司核心的奸细!”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那李青冥呢?你又是如何断定他是段威的同伙,而非被你误伤?”
“起初,我只是怀疑。”路信远苦笑一下,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段威要在暗影司内部行事,尤其是涉及篡改核心档案、传递机密消息这种大事,一个人很难完全遮掩,他很可能有同伙。”
“而司内高层之中,有资格、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核心事务,又能替他打掩护的,无非就是我,或者李青冥。我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最大的嫌疑,便落到了李青冥头上。”
“于是,我也开始暗中留意李青冥的动向。”
路信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此人平素沉默寡言,性情孤僻,与其他几位督司,包括段威在内,都似乎关系平淡,甚至偶有龃龉,看起来最不像会与段威勾结之人。但越是如此,我越是怀疑。”
“果然,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跟踪,我发现李青冥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恰好’与段威在龙台东山人迹罕至之处‘偶遇’,两人看似只是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但每次碰头的时间、地点都颇为固定,绝非巧合!而且,他们碰面时,警惕性极高,我根本无法靠近监听。”
路信远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与不甘。
“我这才恍然,他们平日的‘不和’,甚至公开的争执,很可能都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伪装!就是为了撇清关系,掩人耳目!一个在明,嚣张跋扈,吸引注意;一个在暗,沉默寡言,伺机而动!两人一明一暗,狼狈为奸!”
“我就这样,一边查段威背后的势力网,一边确认李青冥与他的勾连,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可以断定,段威与李青冥,就是暗影司中隐藏最深的两颗毒瘤!我本想收集更多铁证,再行雷霆一击,却没想到......唉!”
他说到这里,又是重重一叹,眼中满是功败垂成的痛苦与对今夜行动的懊悔。
陈扬点了点头,又缓缓问道:“可是,你虽然发现了李青冥的异常,但并没有直接证据啊,仅仅凭着他跟段威的那几次不太正常的接头,你就断定李青冥有问题?”
“段威是代伯宁大人掌暗影司一切事务的,这些接头,也有可能是段威向李青冥交待一些不宜公开的秘密任务.....毕竟李青冥的枭隼阁可是负责一切暗影司的行动的.....”
路信远闻言,沉声道:“我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李青冥就是奸细!”
路信远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痛心,也有冰冷的决绝,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
“唉......说到李青冥......陈老弟,不怕你笑话,我路信远虽然怀疑他,但从心底里,一开始是有些不愿意相信的。毕竟,同为暗影司督司,这么多年,虽不算深交,但也算同僚一场。”
“他执掌枭隼阁,专司京都内外一切侦缉刺探、行动抓捕,权柄极重,也素来以冷面寡言、铁面无私著称......我实难将‘奸细’二字,与他彻底划上等号。直到......”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直到我下决心,趁他外出公干,冒险潜入了他枭隼阁的值房。”
“你潜入了枭隼阁?”陈扬眉头一挑,枭隼阁是暗影司行动核心,防卫森严,路信远身为天聪阁督司,能潜入进去,可见其决心和手段。
“是,”路信远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风吹走,“我在他房中,尤其是他惯常处理文牍的那张紫檀木大案上,仔细搜寻。”
“那桌子做工精良,并无明显机关。但我执掌天聪阁多年,对各种机关消息、隐秘藏物之处也算有些研究。我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他左手边第一个抽屉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暗格。”
陈扬呼吸一滞,紧紧盯着他。
路信远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在那暗格里,发现了一物。看到那东西,我便再无任何侥幸,彻底断定,李青冥,就是与段威狼狈为奸的内奸!是吃里扒外、通敌卖国的国贼!”
“何物?”陈扬下意识地追问,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一枚符印,”路信远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樱花图形,以某种靺丸特有的深海黑曜石混合秘银所铸,触手温凉,雕工极为精湛,绝非中原之物。”
“此物,在靺丸内部,被称作——樱花符印!”
“樱花符印?”
陈扬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樱花”和“靺丸”联系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错!”路信远肯定道,“樱花,乃是靺丸国的国花。靺丸海岛,每逢春日,樱花遍野,绚烂之极。因其花期极短,盛开时绚烂至极,凋零时亦决然凄美,被靺丸族人视为圣洁、勇烈与美好的象征,更是他们信奉的八岐大神赐予的神圣之花。”
“故此,靺丸国的贵族,尤其是皇室与顶尖的几家大名,便会以樱花为原型,制作这种樱花符印,作为身份凭证,以及......某些极其隐秘的联络、接头的信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这种樱花符印,制作极为不易,据说掺有靺丸皇室独有的秘料,极难仿造。持有者,非富即贵,且在靺丸国内部拥有极高地位和特权。”
“此等物件,绝无可能无故流入中原,更不可能出现在我大晋暗影司一位督司的隐秘暗格之中!李青冥的身份,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他必是靺丸人安插的奸细,至少,也与靺丸高层有着极深的、不可告人的勾连!”
陈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手脚都有些发凉。樱花符印......靺丸贵族信物......藏在李青冥桌子抽屉的暗格里......这是铁证了!
他急声问道:“那符印呢?路督司,你可曾将那樱花符印带出?此乃关键物证!”
路信远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与谨慎交织的神色。
“不曾带走。一则,我当时时间紧迫,李青冥不知何时便会返回,仓促间取印,若留下痕迹,反为不美。”
“二则,此物既是李青冥的隐秘信物,他必然极为看重,甚至可能定期查验。我若当时取走,他回来发现符印不翼而飞,立刻便会惊觉有人潜入并识破了他的身份,必然打草惊蛇,令其狗急跳墙,或隐匿更深,或销毁其他证据,甚至可能对我不利。我苦心调查至此,岂能因一时冲动而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道:“所以,我当时强忍冲动,并未动那符印本体,只是用随身携带的鱼皮纸和特制印泥,小心翼翼地将其纹样拓印了下来。那拓本已被我藏在只有我自己知晓的绝对安全之处,以备将来作为指认李青冥通敌的铁证!”
陈扬听罢,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路督司思虑周详,如此处理,确是稳妥之举。打草惊蛇,反为不美。”他顿了顿,眉头却又皱了起来,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不解和审视,看向路信远,“不过,路督司,陈某还有一事不明,望督司解惑。”
“陈老弟但说无妨。”路信远此刻已基本确信陈扬并非与孔丁一党同流合污,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陈扬直视着路信远的眼睛,缓缓道:“路督司,你发现段威、李青冥可能是内奸,最初因萧丞相、伯宁大人乃至苏大人均不在京中,你独力暗中调查,以免打草惊蛇,这我能理解,也佩服督司的胆识与忠心。”
“可如今,苏大人回京担任黜置使已有近两月,奉旨专查此等积弊旧案,权柄甚重。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甚至掌握了李青冥通敌的铁证,为何......依旧选择隐瞒不报,独自行动?甚至今夜还打算......看你这架势,是打算私自处置?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亦有违我暗影司的规矩。”
“知情不报,擅自行动,可是大忌。”
路信远闻言,脸上并无被质疑的恼怒,反而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混杂着无奈、苦涩、以及一丝深藏的警惕与......不信任。
他迎着陈扬的目光,缓缓地,却又异常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道:“陈老弟,你问我为何不上报苏大人?我......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更是不......信任。”
“不敢?不信任?”陈扬瞳孔微缩,心脏猛地一跳。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路信远,沉声道:“不敢?不信任?路督司,此话从何说起?”
“苏大人乃陛下钦点、萧丞相力荐的黜置使,更是我暗影司总司副督领,奉旨彻查旧案,整肃朝纲,正是为此等惊天大案而来!”
“你既已查到如此地步,掌握关键线索,为何反而对他生疑,甚至宁可铤而走险独自行动,也不愿上报?这于理不合,于情不通!还请路督司明言!”
路信远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神色复杂,有苦涩,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不安与决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牵扯到胸腹间的伤势,疼得嘴角咧了咧,但声音却异常清晰。
“陈扬,你问得好。我路信远并非不知轻重、不晓利害的莽夫。正因兹事体大,牵扯太广,我才不得不慎之又慎,以至于......疑心重重。”
路信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气息更顺畅些,这才缓缓道出缘由。
“其一,苏大人虽挂着暗影司总司副督领的头衔,但他自入京以来,几乎从不踏足暗影司衙门,日常司务也从不插手过问,与司内诸人,尤其是我们这些督司,更无任何私下往来结交。我路信远,与苏大人至今为止,未曾正式见过一面,更无半句交谈。”
“我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与官面文章。他是何心性?有何手段?对暗影司是何种态度?是真正想做一番事业,还是仅仅挂个虚名?我......一概不知。”
“一个全然陌生、行事莫测的上官,叫我如何敢将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秘密,轻易托付?”
陈扬闻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