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四章 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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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可盛长权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不知有多少的暗流。

    自从入直之后,每日寅时,天还没亮,盛长权就爬了起来,摸黑穿好官服,匆匆吃两口早点,赶在宫门开启前到文渊阁。

    因为是新人,自然要表现出勤奋等特质,他一直这般努力,同值房的几位同僚已经全都对他另眼相看了。

    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但凡能坚持下去,盛长权就赢了。

    ……

    这日,寅时三刻,盛长权推开值房的门。

    黑暗像一桶泼翻的墨,他顿了顿,等眼睛适应,才抬脚进去,靴底碾过青砖,沙沙作响,他摸到桌案,火镰子擦两下,油灯亮了。

    火苗颤巍巍的,把满屋子的奏章匣子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盛长权把昨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章搬上书案,刚掀开第一份黄本的封皮,门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了,冷风灌进来,灯苗晃了三晃。

    孙德明端着茶盏走进来,茶还冒着热气,他生得圆脸小眼,天生一副笑相,进门就嚷嚷道:“长权,我就纳了闷了!”

    他把茶盏往自己桌上一顿,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

    “你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入直文渊阁,天子近臣。按理说该是我们这几个老油条巴结你才对,怎么反过来你天天比我们到得还早?”

    靠窗的位置传来窸窣声,钱明远坐回位子上,低头收拾昨日的卷宗。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瘦,两道眉总是微微蹙着,像是有算不完的账,他头也没抬,只吐了两个字:“勤奋。”

    “钱兄,我问的是长权,你替他答什么?”

    “你话多。”

    孙德明翻了个白眼,也不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笑嘻嘻地看向盛长权:“说真的,你这天天寅时就来,让我们这几个卯时到的脸往哪儿搁?昨儿个赵叔平还跟我说……”

    话音没落,门帘一掀,赵叔平进来了。

    他年近五旬,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方方正正,连袍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袍角上沾着露水,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进门先看见盛长权桌上那盏亮着的油灯,又看了看孙德明手里那盏喝了一半的茶,叹了口气。

    “得,我又输了。”

    “哈哈哈哈!”

    孙德明哈哈大笑:“赵兄,你跟状元比早起,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赵叔平把外袍脱下来,端端正正搭在椅背上,这才坐下来揉眼睛,他动作很慢,每个姿势都透着一股子刻板的劲儿。

    “我今儿卯时不到就出门了。走到宫门口,远远就看见值房的灯已经亮了。”他看了盛长权一眼,摇头,“盛修撰,你这勤快劲儿,是要把我们几个熬死。”

    盛长权笑着拱手:“几位前辈别取笑,新人笨鸟先飞。”

    “笨鸟?”

    赵叔平翻开他那卷前朝文集,嘴里嘟囔:“六元及第的笨鸟,那我们是什么?折了翅膀的老鹌鹑?”

    “哈哈哈哈!你这破嘴!”

    孙德明笑得茶都洒了,拿袖子蹭桌面,正要接话,钱明远忽然把笔搁下了。

    他抬起头,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在盛长权手边那摞奏章上停了一瞬:“你翻折子的手,越来越慢了。”

    盛长权的手指正搭在一份黄本封皮上,闻言微微一顿。

    孙德明也凑过来:“还真是!昨儿个我就发现了,一份折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三遍。长权,你这是相面呢还是看折子?”

    盛长权没说话,他把那份黄本翻开,贴黄上写着“淮安府请拨修堤银”,日期是三月初三。

    他翻了个面,背面的经手记录上,“红本”两个字被朱笔划了一道,底下重新写着“黄本”。

    经办人落款:兵部司务,赵谦。

    油灯的光晕里,那道朱笔划痕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盛长权把奏报举到灯下,转过身,看着三人。

    “我翻得慢,是因为我在看这个。”

    虽然几人不是很熟,但毕竟是一个班房里的人,有的时候,做事不能太独。

    而且,据盛长权观察,这几人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到底没投靠两王,是坚定的保皇党,要不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班房里。

    孙德明脸上的嬉笑收了几分,眉头皱起来:“红本改黄本?”

    赵叔平放下文集,起身走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份奏报,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钱明远没动,坐在位置上,隔着两张书案看着,目光沉沉。

    盛长权把奏报放在桌上,让三人都能看见,他指向贴黄上的日期:“三月初三。漕银被劫是三月初五。”

    手指移到背面那行被划掉的字:“三月初四送到兵部,本来分类是红本,被赵谦改成了黄本。”

    指尖落在经办人名字上:“赵谦,兵部司务,正八品。”

    孙德明把茶盏一顿,茶水溅出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压消息?”

    “赵谦这个人,我知道。”

    赵叔平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一字一顿:“兵部的,正八品司务。官职不大,经手的文书不少。他是余颂的门生。”

    “余颂?兵部侍郎?“

    赵叔平点头:“余颂表面中立,谁也不得罪。可在兵部坐了这些年,门生故吏安插了不少。赵谦就是他的人。”

    孙德明挠头:“可余颂跟谁走得近?邕王还是兖王?”

    没人回答他。

    钱明远忽然开口:“邕王。”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余颂跟邕王走得近,不是明面上的。”

    钱明远的语气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他慢悠悠地道:“逢年过节有走动,门生故吏有照应。邕王的根基在刑部,兵部不归他管,但安插几个小人物做得到。”

    孙德明倒吸一口凉气:“那赵谦把红本压成黄本,是邕王的意思?”

    “不一定。”

    钱明远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赵谦只是个小人物,他做的事,未必是邕王直接授意,但这条线……”

    他看了盛长权一眼,继续道:“能摸到邕王的影子。”

    这时候,赵叔平走回座位,把文集翻了两页又合上,他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忽然说道:“可这事,说不通啊!”

    “什么说不通?”孙德明追问道。

    “漕银被劫,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刑部。刑部专管缉捕盗贼,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刑部尚书首当其冲。”

    赵叔平转过头,先是看了眼孙德明,然后又看了看盛长权,继续说道:“刑部是邕王的地盘。如果赵谦压消息是邕王的意思,那邕王就是在压自己地盘上的消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值房里又安静了。

    盛长权静静地听着几人分析,没说话,只是把那份奏报放回户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袖袋里摸出那本巴掌大的私册,翻开,拿小楷笔蘸了一点墨。

    孙德明凑过来看:“你这小本本上记的什么?”

    盛长权没躲,把册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行字,日期、事由、经办人,分门别类。最新的一行:三月初三,淮安驿丞奏请修堤,言“恐误漕运工期”,红本改黄本,经办人兵部司务赵谦。

    末尾加了一个字:缓。

    “缓?”孙德明念出声,“什么意思?”

    “先看看。”盛长权合上册子,塞回袖袋,“没有证据,不能声张。”

    赵叔平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像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缕风。

    “我在翰林院熬了十年。”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一口喝干。

    “十年里头,见过多少人升上去,多少人跌下来。有人靠本事,有人靠门路,有人靠运气,有人靠……”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靠沉得住气。”

    他看着盛长权:“盛修撰,你沉得住气。”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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