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 解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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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这冷淡低哑的声音一落,司阙仪便忙不迭翻开书卷,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赵莼知她紧张,且又在来此之前,听对方讲了今日授课之人的身份,晓得如今坐在高台上的,就是丙字房三名座师当中,惟一一个出身旁支,又勉强在岁过甲子之际,才晋升到六品文士的司阙族人。
此人名作湛言,学子们常唤她作湛师,因着处事严苛,私下里也时常被学子们抱怨,司阙仪在她手下受过两次小惩,为此心有余悸。
但在讲学之上,丙字房却无人敢质疑这位座师。
司阙仪便解释过,湛言此人资质平平,故在第一堂课时就曾向众人开门见山,道自己修行至今,能得六品文士都已称得上侥幸,再要想晋升五品,机会便可以说是渺茫。而她之所以能步入六品,天资倒还是其次,真正助她有所突破的,却在于这数十年如一日的苦读,所谓厚积薄发,当如是也。
此一席话,能心领神会的不知有几人,至少心高气傲之人,对此便是一笑而过,并不采信。
唯有像司阙仪这样出自旁支,又是刚入族学的新人,在听得此话后,才会大受激励,认为天资之外,勤奋也是一条路径。
所以对湛言这位座师,司阙仪便一向是敬畏有加,因而卯足了气力想在其面前表现一番,可惜是做多错多,反而让有心之人抓住了机会。
赵莼盘坐在堂下,双眼闭起似在思索,一面是听着湛言讲解经文,一面却稍稍将神识放开,不知不觉间已将整个丙字房罩入感官之下,即便些许动静,也会让她立刻有所察觉。
讲台上,湛言的声气虽有些低哑,可待说到要紧处时,也不吝向学生反复剖析,理清文意。
便到心潮激荡之际,甚至拍案而起,张开两袖在空中比划,一时口若悬河,几无任何不通之处。
偶尔又平息下来,端起茶碗略作休憩,这时就是学生发问,座师解惑的时候了。
不过,丙字房中有资格向座师请教的,也就只有最前头的二十个人,剩下如司阙仪般坐在后头的学子,便只能默然旁听,待到下学后再与同堂生自行讨论。
赵莼分出一道心神,将湛言所讲的经文听了半个时辰,便或许是体内没有真正的文脉,这些枯燥经文对她而言,一概是半点作用没有。此外也说不上有多深奥,甚至叫她察觉出来,有些连湛言这位六品文士都不曾完全悟透的地方,自己却能领会彻底,没有半点残留。
“许是我之元神格外强大的缘故?嗯,倒有这般可能,毕竟六品文士也就能与归合修士相较,参悟不透也是自然。”
以她修为,在此方界天怕能论到三品,遍数整个司阙氏都未曾出过这等境界,是以宗族当中流传的经书,本质上也只是拿圣人之学做根基,再由最高不过四品的文士所编撰出来的功法。赵莼若想将之领会,便根本不会有什么难处。
反倒还能剖析表里,直指其中真谛,随意做到司阙仪如今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心中一动,知晓这司阙氏中真正的天才,却不仅能在甲子房入读,假若是资质过人,到了族中讲师都无法指点栽培的地步,便可以叫学宫之人前来接引,举荐到历京去读书治学,
此处的学宫,指的自然就是姑射学宫,湎州城内有其下院,时常收授平民百姓入读,不看学子出身。而历京城的姑射学宫,则又是其上院所在,为整个金莱国的文脉中心,即便皇室中人,天横贵胄,在学宫之内都要从外舍生做起,不得违背了条例与规矩。
赵莼以为,这姑射学宫既与寰垣有关,她就必得探上一探,只为了不打草惊蛇,将自己陷入险境,便不妨在身份上头做些功夫了……
有了这般打算,司阙仪就不能放任不管,赵莼微微颔首,心说这番机缘,也算是偿了对方的收留之恩了。
丙字房内,湛言解答完学生之惑,继又大手一挥,放了众人小半刻的休歇时间。
司阙仪却半点不敢放松,连忙捧起书册疏通文意,一手写写画画,嘴上亦念念有词。
台上之人扫视下来,见到的就是此般情形,故又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中闪过一丝嘉许。
正如璟川等人所想,湛言自己便是旁系出身,在这族学之内苦熬了数十年岁月,其受过的冷眼,听过的闲言,又岂是今日的司阙仪能比。只是成大事者,必要有坚刚不折的心志,新人们尚且年轻,心性无论软硬,实则都有不足之处,软弱便难思进取,鲁莽又过刚易折。
故在她看来,今年从旁支里进来的学生,就只有一个司阙仪还能入眼。
然而这等程度,又不值得她大加栽培,毕竟今年任满,她就要上京求学,甲字房里能在这一届出师的人,又都是本家直系,等来年换了座师,学堂里的旁支弟子,只怕要更加艰难。
湛言叹了口气,不禁默默摇头,待吞下茶水入腹,更觉得满口苦涩,难以言表。
索性抬起手来,往案上铜钟一敲,即重新摆正了神色,道:“好了,取纸笔来。”
这便是休歇好了,要继续往下面讲解字的内容。
司阙仪见此,不由得紧张加剧,额上也隐隐沁出细汗。
解字是她薄弱之处,从前两次出错,就是陷在了这上头,璟川等人定不会放过这一良机!
果然,在一众学子铺开纸笔,凝精聚神的当口,司阙昙回头一望,唇边便起了几分讥笑,显然是动起心思,将要仿照先前所为,再让对方吃个教训了。
赵莼适时睁开双眼,对这解字的步骤也很有兴趣。
据司阙仪所言,昔日丹丘圣人广收门徒,只在其座下听讲的弟子,就已过八千人。而这八千人中,真正能够登堂入室的,却又不足两手之数。
其中四名学问最大,修为最深的弟子,出师之后,便成了如今姑射、九嶷、少室与白於四大学宫的祖师,学宫之名,亦来源于丹丘山下,四座次峰的山名。而流传至今的圣人之学,也是由这二代弟子们编总一齐,并分作四部篇章,刻作碑文传下。
就是如今司阙氏的《仁藏经》与《盘罗书》,所剖解的,也只是四部篇章里,姑射文碑的一句话。
又因寻常字迹不能承载圣意,四座石碑上的书文,便都是以上古碶文刻就,如此才有了要修文脉,必先解字的说法。
而仅是一部姑射文碑,上头的碶文就已超过万字,司阙仪今年二十有三,所习碶文却不超过十个,便可知有多少修士会被拦在这解字一道上了。
她快速喘了口气,强自压下心中杂念,就在这凝聚心神的时刻,台上湛言亦举袖挥舞,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字形并不复杂,甚至只得几个笔画的碶文来。
“此字为克,今日教了尔等,下次大课就要取来考试。”
湛言搁笔入座,脸色倒稍比从前凝重了些,好叫赵莼得以觉察出来,此人在写字之时竟是无时无刻不在调用气力,体内文脉亦随之有所搏动。
而当她自己聚精会神,尝试以神识勾勒碶文的字形时,也感受到了一股沉重阻滞之意。
这阻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莼便强行试过一回,剩下就水到渠成,不见半分阻碍了。
但对于司阙仪这八品文士来说,仅是拿肉眼去瞧那碶文的走向,脑海里就会如翻江倒海一般,叫人忍不住头晕目眩起来。
此般感受,是天下文士在解字时都有的难处,因为只有通过碶文,才能感知圣人意念,使文脉得以壮大,精神得以增进。
为此,再苦再累也是值得。
司阙仪紧皱眉头,身体却突地一抖,此时若抬眼向前看去,必就能发现司阙昙手放膝上,五指捏起一个奇怪法诀,另手平放成掌,掌下则按着写了司阙仪三字的纸张。
随着他转动手腕,一道暗力即从纸上飞起,不偏不倚向后击来!
司阙仪目瞳一缩,赶忙要立起心防,然而此时此刻,马上要从碶文上头抽回气力,对她而言却绝不是一件易事,但若出了一丝差错,今日对碶文的解读,就要全部付诸东流。
好在这时,她本要抽回的心神,却又被一只沉着有力的大手按了过去,司阙昙那道飞快袭来的暗力,也好像撞入了一片汪洋,不知不觉间就被潮水吞没,半点浪花也没有激起。
是赵姑娘?
司阙仪未敢说话,又强行按捺住看向赵莼的目光,只以余光一扫,发现对方盘坐如旧,一张面容平静无波,倒不像是使了什么手段的模样。
“嘶——”
就这么分神了一刹那,从碶文上面反噬回来的力道,就把司阙仪撞得头颅胀痛,她也不敢再做它想,连忙收回心思,一心扑在碶文之上。
却不知璟川等人一回不成,竟又接连试了三四道手段,都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头,叫人心中纳闷无比。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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