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 “囚”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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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织梦神国。
梦朝阳立于梦空蝉座下,双目微垂,视线微微倾斜,带着显而易见的微妙与复杂。
“能让九大殿主中最为冷静无欲之人露出这般纠结之态,倒是着实罕见。”
梦空蝉放下手中之物,凝目看向他:“关于渊儿的?”
梦朝阳这才将目光与梦空蝉对视:“离域之时,尊上曾言只需静护渊神子周全,不要不涉及危险,便不得有任何干涉,归来后也无需禀告。但……”
他顿了一顿,殿内的气流仿佛也跟着凝滞了一瞬:“有些事,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与尊上一言。”
梦空蝉淡淡开口:“是渊儿欲将身上的龙髓龙魂归还龙族一事?”
梦朝阳并未惊讶,反而微微眯眸,带起了清晰的讽刺:“果然……脚程再快,终究及不上传音。怕是我与殿下刚刚离开,那老龙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将消息散向任何可传至之处。”
梦空蝉并未表现出异色,声音也依旧平淡如前:“虽然有些难看,但就龙族的处境而言,这般行径倒也情有可原。何况,究其根源,这是渊儿主动促成之事……还是说,此事并非如传闻那般?”
梦朝阳摇头:“‘归还’龙髓龙魂一事,的确是殿下主动提出,而且态度极是坚决。那龙族就算再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在涉及我织梦神子之事上虚言妄言。”
“只是……”梦朝阳凝视着无梦神尊的神情变化,声音稍稍放低了几分:“殿下的诸多行为和反应,甚是奇怪。”
梦空蝉未有回应。
梦朝阳已是自顾自道:“传闻想必未有提及,殿下到达龙族后,与那老龙只是短暂寒暄,便忽然提出要见龙希,与龙希相见后又忽然不告而别,离开了龙族……然后在半空失魂坠地,呕吐不止,痛苦不堪。”
“……”梦空蝉缓缓站了起来,双眉不知不觉间沉下了两道可怕的弧线。
梦朝阳没有因他的反应而停止,继续道:“当时,面对我的疑惑,殿下很是仓促了的编造了一个粗糙的理由。之后重返龙族,提出要将龙髓龙魂返还龙族,并解释先前的不告而别,是私心之下的无颜面对,还坦白离开之后,私心与师命两相对撞,如万蚁噬魂,痛苦不堪。”
“但……”梦朝阳缓缓眯眸:“以我所观,殿下后面一番话,实则是说与我听。”
“……”梦空蝉依旧未有言语。
梦朝阳的声音再度压低一分,即使这里无人可以窥探:“私心,己欲,才是人之本性的底色。净土之上,我亲眼目睹殿下身承双倍荒噬之刑却切齿无声,意志之坚,灵魂之韧,生平仅见,怎可能会被区区私念创伤至那般痛苦不堪。”
“返程之时,我细思一切,渐感殿下忽发的异状,大有可能与那龙希……”
“朝阳。”
一声轻唤,短短二字,却是让梦朝阳神魂微震,双目瞬时浑浊,像是一潭静水被无形的力量猛然搅动,所有的思绪、猜测,以及即将出口的言语,都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搅碎。
又在同样短暂的瞬息之后,被迫回归一片清明。
只是口中之言,再无法说出。
梦空蝉看着他,神色平静,不急不缓:“这便是为何,我要特意叮嘱于你只需远护,无需任何干涉与赘言。”
“尊上……”
梦空蝉抬手,将他即将出口之言推回:“我知你是为他所忧,但……渊儿如今的实力与心性,皆是来自他的师父与自己。我们虽为他至亲长辈,却未曾给予任何助力,未曾见证其成长,甚至……连护他周全都未能做到。”
“如今,又何来资格左右他的选择,窥探他不想为他人知的隐秘。”
他盯视着梦朝阳,字字侵魂:“朝阳,记住,渊儿不欲做之事,任何人不得强勉;渊儿不想说之事,任何人不得追问;渊儿想要隐瞒之事,任何人不得窥探,还要助其隐瞒……本尊亦是如此!”
梦朝阳敛了敛眉,随之一声轻叹:“尊上,我到现在都无法看清,你对见渊,究竟是愧疚居多,还是宠爱居多。”
梦空蝉的双目中多了一分柔软,软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月光下的古玉温泽:“还有我身为父亲,应当予以他的信任。”
梦朝阳微微一怔。
“见溪如何,你们这些殿主当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却如此心甘的退步于渊儿身后,这还不够吗?”
短暂默然,梦朝阳缓缓颔首:“尊上之意,我明白了。”
“由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相信他总会带来我们都无法意想的惊喜。即便是败了,砸了,甚至造下弥天大祸……又如何?”
梦空蝉转过身去,声音不重、不厉,却带着让整座殿堂都为之凝滞的无形威仪。
“这天地之间,净土之下,还有我梦空蝉兜不起之事!?”
————
神子殿中,云澈斜靠在院亭侧的藤椅之上,双目轻闭,看上去悠然自得,实则内心剧痛始终无法真正消解。
脑海中的棋盘,额外多了沉重的一子……蒸腾着幽暗的魔息。
龙族……
他起身,忽然命令道:“籁声,关闭殿门,今日不见任何外客。”
“你们也全部退下,不得近扰。”
云澈移步客殿,入座案前,抬手之时,一枚淡淡白芒在他指间幽然闪动。
正是半月前,末苏亲手予以他,沾染着他些许神魂的微晶。
云澈的指腹摩挲着微晶的表面,久久眯眸,沉寂了许久后,双指轻轻一错。
砰!
微晶破碎,白芒无声散开,又转瞬消逝。
这枚堪称深渊之世最强大,也是唯一的护身符,也就此轻描淡写的碎灭于毫无险境之中。
铮——
一声极轻的嗡鸣响起,前方的空间分开一道苍白的裂痕。
但在云澈的瞳眸与感知之中,那抹看似纯粹的白芒之下,赫然隐藏层层幽邃的黑暗气息。
一个名字在他魂海中无声显现:
槃冥破虚镜。
一个人影从空间裂痕中缓步走出,他看向云澈,淡淡而笑,让那张漠然于世的面容带上了些许的温度,以及……些许极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无奈。
云澈起身,笑迎道:“大哥竟来的如此之快,我甚至都来不及备酒相迎。”
末苏白衣无瑕,缓缓而落:“若非魂星散处是织梦之域,当无危险可言,我或可瞬间便至。你半月前主动向我要及此物,便是为了邀我同饮?”
云澈笑着摇头,丝毫没有将渊皇魂晶就此“浪费”的心痛之色:“如此之远的破虚而行,无疑需极大的消耗。大哥近期想来定凝心忙碌于永恒净土的大事。若非足够重大的事,我又怎会轻易惊动大哥。”
末苏幽淡的笑意深了些许:“你为例外,小事亦可。”
他入座云澈前方,似是不经意道:“到来之前,我刚得一耳闻,你欲将身上的龙髓龙魂,交予龙族,以续其将危的命脉?”
云澈浑不在意的笑道:“没想到这等小事,居然也能惊动到大哥。”
末苏目光轻抬:“澈弟,现今的龙族,不配你如此。”
简单的言语,阐述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云澈淡淡一笑,未有否认:“配与不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当年的叹息与叮嘱。”
“果然。”末苏眸无异色,显然是早知如此:“逆玄大哥最喜施恩予人,却又最不愿欠人恩情。”
“遥想当年,逆玄大哥与至高龙神(太古苍龙)有着极厚的友谊,龙神在外虽依旧称逆玄大人,但私下里却是相交莫逆。这般情谊跨越层面之别,跨越种族之异,曾予以当年的我颇大的触动。”
“净土之上,我察知你身上的龙息极有可能遗自至高龙神时,初时惊异,随之释然。”
云澈面上毫无波澜,也似是并不在意:“果然一切都瞒不过大哥的眼睛。”
末苏道:“以逆玄大哥的性情,以及他与龙神之谊,若观知龙族的现状,定不会漠然视之。他会留下那般遗命,当真再正常不过,”
龙族第一时间散开消息时,自然会引发一番不小的震动。他人惊异之余,怕是只有一分会赞其重义重孝,其余九分皆是叹其迂腐自损。
而末苏,却反而是最不觉得意外之人。
“龙族虽是不配,但想来,也无人能改变你的这个决定。”
云澈笑而不言,亲手为末苏斟了一杯清茶,推至他的身前。
末苏也淡淡而笑,发出了和先前数次完全一样的轻叹:“你与逆玄大哥,当真太像了。断舍己利,去助一低位种族,这般世人连理解都不能的愚行,或许也唯有你们师徒方可做出。”
他举起茶盏,轻饮一口。话至此处,他已不再劝说云澈,而是就此揭过此事。
茶盏落下,茶香氤氲。他看向云澈,目光是唯有面对他时才会有的清透无掩:“所以,你今日特意邀我来此,究竟是何大事?莫非,便是你上次所提及之物?”
他声音淡雅如风拂浅溪,无丁点意动的波澜。显然,他虽记得云澈先前所言,但对他所言之物并无期待。
或者说,天地之间,执念之外,早已没有了能让他动容之物。
“是。”
云澈的神态变得肃重,声音也低缓了下来:“我先前一直纠结难决,反倒是此次龙族之行,让我终下决心。”
“将此身龙髓龙魂‘还归’龙族,能否就此挽龙族于危境,我不知道,或许也无人可下断言。世间千万因果命运,尽皆如此。”
“但纵然知晓此举只是徒劳,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他微微仰头,目染朦胧的缅怀和敬重:“因为师父曾言,莫问因果,只问己心。”
一线涟漪悄然现于末苏的瞳眸深处,极轻极淡,却是许久都未有平息。
他怎会忘却这句话……
当年,他纠结、痛苦于对槃枭蝶,对魔帝之女的情难自抑时,正是逆玄的这句话,给了他莫大的力量。
“所以,师父所托之物的归属,我选择……交予大哥决定。”
云澈抬手,一团轻渺的玄气安静的托起一抹纯白的玄光,缓缓浮至末苏的身前。
玄光散灭,现出一枚……释放着幽淡白光的玉石。
玉石手掌大小,形似莹白玉盘,边缘刻印着各不规则的奇异神纹。这些神纹的线条极古极拙,像是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刻痕,每一道都蕴含着某种不可认知的奇异意蕴。
其心中空,漂浮着一枚晶莹水玉,如水滴静落,如美人垂泪。
它若现于他人目前,即使曾翻阅过无数关于它的记载,也难以很快识出。
但,他是末苏。
一瞬便已识出,那赫然是……
鸿蒙生死印!
世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末苏的目光无声的触碰着近在咫尺的莹白异芒,没有声音,没有触碰,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许久许久。
久到整个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种超越了时间,近乎凝固的寂静。
云澈也仿佛被封结在这凝固的时间中,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没有因这近乎可怕的安静而变得沉重不安,反而是一点点变得松弛。
他最惧的,便是末苏毫无反应。
而这漫长的安静,已是将这最大的担心彻底驱散。
终于,末苏开口,轻念出了它的名字:“鸿…蒙…生…死…印。”
声音依旧淡雅中带着对世界的漠然,但平淡之中,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他灵魂深处,某种沉眠已久,近乎死去的情绪在眼前白芒的映照下就此复苏。
此刻的末苏,他视线中的世界只余一片莹白,再难容其他,就连耳边响起的云澈的声音,都带着遥远的飘渺。
“师父将它交给我时,让我决定是否将它交予你。因为他怕它非但帮不了你,反而让你陷入另一种可怕的执念……”
“对永恒的执念。”
末苏依旧毫无反应。
云澈看着他,继续道:“那日大哥告诉我,光明玄力并不能救你的槃枭蝶,那么……”
“永恒呢?”
末苏的眼睫轻轻的动了。
虽然只是极其轻微的一动,像是一片飘于静水的花瓣被轻风带起了边缘,但足以让云澈知道,“永恒”二字,真真切切的触及到了他心魂的最深处。
“我无法理解和确信‘永恒’二字能否引发可怕的执念。”云澈的声音轻若云烟,似是不想惊扰末苏此刻的心湖:“但我相信既然是师父的担心,必定有着理由。不过,以我对大哥的所观所知,相比于师父的担心,我所看到的大哥,最需要的,是希望。”
“所以……”
云澈手指轻轻一推,将流溢着微光的鸿蒙生死印向末苏推进了一分:“今日,此刻,我便将师父所托之物,交予大哥。如何使用,如何选择,也皆有大哥决定。”
末苏缓缓抬手。
他的动作缓慢而小心,像是唯恐惊扰一场无声涌现的幻梦。但在即将触及那抹白芒时,他的指尖竟又停了下来,凝滞许久的目光,也缓缓转向了云澈。
“你当真,将它给我?”
他问出了一个绝不像是无上渊皇会问出的问题。
“当然。”云澈的回答不带任何迟疑,不染任何杂质。
他看着云澈的眼睛,触碰到的唯有一汪清澈:“你可知……即使是远古的诸神,也会为‘永恒’二字倾尽痴狂。”
云澈却是毫无所谓的一笑:“鸿蒙生死印的传说,师父和我说过许多,我入世之后也偶有听闻。但它的真姿再强大玄妙,在我手上,也终归只是个死物,至少,我从未从它身上嗅到什么有关‘永恒’的气息。”
“我想,这天地之间,也大概只有大哥有能力让它复苏。在我手中,怕是只能一直这么死寂沉眠,暴殄天物。”
“所以,就如将龙髓龙魂还归龙族。在我手中只能沉寂的鸿蒙生死印,今日也算是归其最适之主。”
末苏的手终于向前,将鸿蒙生死印轻握在了手中。
没有排斥,没有异芒,鸿蒙生死印就这么平静无波的完成了易主。
鸿蒙生死印自再次现世后从未认主,随着黎娑残魂的脱离,也未留有任何的魂印魂息。神识初探,只会触碰到一片纯白的空无。
这一次,连末苏的气息,都出现了些微的涟漪。
永恒……
对末苏而言,他最恐惧的,便是槃枭蝶的逝去。
于是,他将她沉眠于“摇篮”,于孤寂中就这么痴守了三百万年。
而今,“摇篮”已是摇摇欲坠。
即使是“永恒净土”,也仅仅是最大的那抹希望……希望的背后,潜藏着最残酷的永失。
那么,如果拥有了永恒……
她就可以永恒的存在,就会有着永恒的希望……直至有一天,她从沉梦中醒来,重归他的世界。
他轻念道:“鸿蒙生死印,始祖辟世至今,仅屈居诛天始祖剑与邪婴万劫轮之下的第三至宝,天地万灵无不渴求的永恒之器……澈弟,这般馈赠,我纵为渊皇,亦不知何以为报。”
云澈却是手掌一挥,笑着道:“兄弟之间,何来报答之说。你就当……这是你的逆玄大哥特意留给你的,我只是代为保管至今。”
末苏却没有就此认同与释然,他看着前方,目光幽深……数息之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淡淡的笑了起来。
“有一物,当年逆玄大哥曾多次向我求取,我虽对逆玄大哥近极敬极,无话不言,无物不享,但唯有此物,我极尽恪守,从未有过半刻的退步,让大哥始终未能如愿。”
他笑着轻叹,带着浸染了无数岁月的怅然与释然:“如今遥想,当年的恪守何其迂腐可笑,那终究只是死物,哪及我与逆玄大哥情谊分毫。”
他抬手,指尖凝芒,朝向云澈的眉心之间:
“今时,我将它交予澈弟,报今日之馈赠,挽当年之悔憾。”
魂光聚拢,在末苏的指尖化作一个寸宽的玄光涡流,然后就此停滞在了半空。
末苏的身影也在这时缓缓的虚化,最后的一瞬,定格了一个唯有温然的淡笑。
他离开的很是匆忙,似是已迫不及待的去追寻永恒……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希望。
“呼!”
云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眯眸而笑:“很好,和我预想的基本一致……除了走的比我预想的还要匆忙。”
他问向黎娑,鸿蒙生死印历史中唯一的主人:“你确定……那里面有着能钩锁他全部心念的希望?”
“渺茫而不灭。他痴守三百万年的执念,应当足够让他不惜一切,不择手段的去一次次尝试。却又永远不可能成功。”黎娑如此回答:“你不先看看他所留下的东西吗?”
“逆玄当年都求而不得之物……”
云澈心间的好奇也早已狂涌难抑,黎娑话音落下时,他已是伸出手,小心而期待的触碰向末苏留下的玄光涡旋。
指尖触碰的刹那,它竟是忽然飞射而出,化作一抹流光撞入云澈眉间,然后在眉心转瞬消逝。
一段段奇异的文字缓缓现于云澈的魂海。
那明明是映现魂海的文字,但每一个笔画却都像是一道从极其遥远的远古,从太初之时便已存在的剑痕,带着斩开混沌,劈分天地的无上意志。
当最初的四字清晰映现时,云澈的魂海竟像是忽然苏醒了四个沉眠已久的远古剑魂,在魂海中搅动起浩瀚威凌的无形剑意,至少每一个角落,每一根魂弦。
魂海之外,云澈躯体也有了一瞬失控的颤荡,瞳孔亦为之骤缩:
诛——
天——
剑——
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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